【無形.金牛座】十二點要你成為金牛座

散文 | by  陳栢青 | 2019-05-09

午夜十二點的焦躁是,在大規模的睡意覆蓋前,敏銳而清晰感受到肚子一陣強烈的餓突襲。是急著把電腦關上,系統更新卻始終顯示在百分之九十九。是發光的螢幕上 Excel 就剩幾個空格反覆填滿又刪除。是屬名已經落好的信件,缺一個結尾。十二點的焦躁總在睡前發現 LINE 被人已讀未回。


十二點的焦躁是,一天到了頭,事情未到底。


那種躁,太忽微。不能解。未必需要解。不能在意的,頂好把時間度過去好。這種時刻,強烈金牛座。其實是一種未竟。能感受到一種未完成,有點空,未必匱乏,可是虛虛的。想要一些甚麼,想作甚麼,卻甚麼都無法作,甚麼都不是,甚麼也不能是,一作, 沒完沒了。一有,就多了,就滿了。可總想要。


金牛座在十二點的胎囊中睜開他濕潤潤的犢眼。


到底是讓那一股打自體內更深的甚麼驅使,星座故事裡宙斯化成一頭牛把喜歡的人劫走了。就是想要啊。那麼粗魯而直接,愛得坦蕩蕩。美是掠奪。星動力是慾望,是饕餮。是頭戴賓士標記的公牛在風裡時速 120 的不滿足。


想填滿。所以吃。吃多了。就懂了。金牛座未必能吃,但懂吃。需要舌尖釀點甚麼,眼睛才有了光。 和很多人吃也可以,吃是領帶,默默低首,時不抬頭,再鬆懈,有一種嚴謹,只有自己知道是甚麼讓眼角紋路鬆開雙頰都起酡紅。一個人吃也可以,舌頭是性感帶,翻攪著,找不到地方放,就覺得偷歡了。有時候吃的是味,有時吃的是儀式,吃就是生活的一種儀式。未必要飽,只是想和摸孩子軟軟的頭那樣讓自己的胃感受到「 下次還可以再來一點這樣的感覺。」


也懂活。春天的絲巾。汕頭刺繡手帕。捲如細拐杖紋面如鸚鵡螺的骨柄雨傘。Burberry 風衣。客廳裡式樣全都是不同的椅子,不重複就顯得繁。廚房裡盤子翻箱倒櫃卻只有三個,寧缺也不湊合。穿的用的,耳目聲色,極物質,因為覺得欠一點甚麼,只好把一切帶上。等囤積久了,就懂消化。到底看多了,便知道貨。最金牛座的,總能讓一切擺對位子,使別人渾不感到物事的存在繁反而減。要等沒有了,別人才覺得少了一點甚麼。人云這是品味。金牛座說這僅是品質。他尋的是餘味。


那也就能享福了。把生活下盤立穩,長身子骨成五大三粗。宙斯狂飆成一陣風,「 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 」,人們卻只看到一頭牛。人們以為那是一種穩,妥妥的。金牛座只感覺到犄角,癢癢的。 頂在背上,騷在身體裡,還可以多要點甚麼。人以為金牛座知足,只有金牛座知道自己多不饜足。


十二點始終驅使著金牛座。工作早八晚六。逢五休二。 日子像照抄火車時刻表。白線後排隊上車,禮貌的距離,不快不慢的應對。白襯衫用熨斗犛出線條,鼻子讓日子牽著,那樣勤勤懇懇,孜孜矻矻,還不是為了十二點一到,刷張機票。為了某一個十二點,醒在異國床上。狂歡個幾日夜以為自己避開十二點。其實是滿足了十二點。


宙斯化成一頭牛把喜歡的人劫走了。我們的心頭還殘存著那股暴風。當指針指向十二點。


最近一次接近十二點,我在曼谷。飛機在深夜抵達。我的心起風暴。把燈按掉,猶然按耐不住心底一點甚麼。這時手機登愣一聲,交友軟體火花一樣重新打亮夜。劃開螢幕,十二點呼喚你。


你有一個訊息。沒有臉的男人放被裁切的身體,圈內人叫他們蝦子。說的是沒頭有身體,赤條條等人來剝。


循例丟出訊息,「 有臉照嗎?」取代「 你好嗎?」。


「 172/50」等同打哪來啊?哪裡人?你也很高欸。不不,我不胖。


Top 還是 bottom 則比職業更迫切。


若出現 17 則有時候以年歲計。有時作公分解。


太公式化就有一種儀式般的肅穆感。數位化後的同志交友更像華爾街交易。盱衡盤勢估量自身實力,逢低買進。贏家全拿。


金牛座絕對按表操課。也等操。躁進和緩步安居融為一爐。到螢幕復亮,蝦子找到了頭。他丟了幾張照片來。


我一看,欸,這男孩是 D 啊。資料滴滴答答像列印紙輸出腦海。D。獅子座。八月生。交友情況:單身。


我知道更多。這頭一張照片,那片海是北海岸。那天是陰雨天。照片上看起來天這麼藍是鏡頭過曝的關係。二十分鐘後轉雨。所以才有下一張照片⋯⋯


我知道那麼多,畢竟,那幾張照片我在他臉書上看了一百次。


我知道那麼多,因為我也在那裡面。我是背景。我是旁觀者。我是攝影者。我在沒用相機的時候,也用眼睛把他狠狠射進去。


但 D 將永遠不知道。也許經過很多年。許多點鐘。臉書、IG 和更多社群媒體出現讓誰都可以體驗金牛座的一刻。畢竟每個人生活裡都有這樣一個 D。他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工作伙伴。是你鄰居。是你高中 時候隔壁班默默為他等同一班公車要多走一點路回家的男孩女孩。他們讓你看到,卻永遠得不到,不到靠近,卻可以維持等距,十二點總準時到來。


但怎麼可能,我想,怎麼可能是 D。這裡是曼谷欸。


那麼小的台北。兩個人。我可以這樣偷偷看他過一輩子。那麼遠的曼谷,這麼多人,怎麼一下就相遇了。


而且,他怎麼會不認我呢?我想是不是我在交友 app 上的照片不像我?還是他認出我,卻刻意作不認識。想是否在異國,所以變得溫柔,還是因為陌生,到底可以放縱?不認識的國度,也就成為兩個陌生人,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


冰冷的交友介面上,彼此開始說些溫熱的話,時帶挑逗。迂迴暗示,似是又都不是。午夜鐘聲噹噹響起。上舉並堅硬著的豈止指針。


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情。他來曼谷,我怎會不知道呢?


這樣一想,已經一個月沒有看到他臉書訊息了。心中一個警訊冒起,登登,趕緊打開電腦,登入臉書,這一瞧,果然,朋友關係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解除了。


我看著 D 臉書上所公開的訊息,最後一則是,他暫時前往紐約唸書了。


「 你不是應該去紐約嗎?」


九個字一個問號,手機按送出的剎那,忽然覺得不妥。


下一秒。 螢幕暗下,房間裡恢復太初的黑暗。我已經被對方刪除加封鎖了。


宙斯化成一頭牛把喜歡的人劫走了。但那個人到底不是你。


其實你早該知道了不是嗎?黑暗裡有那麼一刻恨的是自己,鏡子裡鬼魅一樣幽幽的眼角,不可能那麼巧的。那就是盜用照片啊傻子。


我想的則是,真笨啊。笨的不是我還相信,有這麼巧。有這麼多可能。笨的是,為甚麼我要拆穿呢?和假的他聊,比被真的他冷落好多了。


我要講的不是這些。這樣傻啊到大還深信巧合與奇遇你可以說是雙魚座。 如果等等我換個小號把那人釣 出來只為了當面跟他說句「 仆街仔 」我就成了天蠍。傻笑一陣抓抓頭也就算了放過別人也就放過自己我便是優質射手。


但我想說的是,是第二天,你仍然會平靜如昔,你會等 D 回國。 你會在某個時間重新送出交友申請。 等他把你加回去或沒有。但一切依然維持不痛不癢,不遠不近,你甚麼都沒提,包括在某一晚,十二點,你以為自己曾經那麼靠近他,其實一開始,就沒了可能。但你仍會安安靜靜,乾乾淨淨,就這樣過下去。看著他。也許一輩子。


那時你最是金牛座。


十二點以後,萬事成空。一切歸零。你又重新成為 一個好人。笑笑的。傻傻的。慢慢的。腳跟踏實的。直到下一個十二點。填不滿填滿。想得到得不到。人是一頭牛,愛是一條狗,再緩步怡然甩尾,畢竟帶著角的。命裡牛頭高掛,金牛座終將知道這一生都在和自己的牛角相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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