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繪畫是件及其曖昧的事。我想。
你輕柔的視線撫摸過眼前的軀體。感受皮膚的紋理,光線折射下的起伏。細膩的,鮮活的。然後,用手中的畫筆再現眼睛所觸碰過的痕跡。直至那具肉身在有限的框架內活過來。情慾的、愛慾的都不重要。
凝結的視線將將要灼傷肢體,又在手中畫筆的來回掃動中撫平。堆積在筆刷中的油彩接觸上畫布表面尚未乾透的殘存記憶,有種仿若戳弄血與肉的粘膩。比現實的觸碰更柔軟,比概念中的理解更暴力。你我皆被賦予觀看的權力,且在被觀看中被剝削作為主體的權利。在光線下遊動的血管,呼吸間的起伏,用那雙嚴肅的眼睛,比鏡頭更深入地捕捉。暴露在光影之間的身軀,被布料掩蓋的羞恥,與將自我放置在一時一地的赤裸——表面的形體與內裡的靈魂一覽無餘。對於觀者與被觀者,亦是種樂趣。在眼波流轉的糾纏中,在錯開視線的羞澀中,選擇地隱藏關於自己的真實,誤讀對方的存有。
筆下的色彩與結構是愛撫,是親吻,是輕柔的觸摸,是探究,是令人不安的侵入,是冷靜的漠視,是理性的拆解。參雜了愛,又無關乎於情愛。是在此之前我並不在意你的存在,僅為了將你畫得傳神,才開始尋找你的靈魂。是在此之後我將遺忘你的存在,你之於我,回到了最初的理解——不過一具沒有明與姓的軀體,在特定情境下呈現的色塊。你的視線中沒有溫度,只能是客氣的,合乎禮儀的觀察。目光反覆落在虛與實的交界處,停留又略過。佇立於我眼前的即是承載不知多少光陰,裝滿快樂與痛苦的靈魂,卻也不過是肌肉與骨骼堆疊起來的皮囊。投影在畫布之上的,也不過一些形狀與顏色的組成。
在某個瞬間的錯覺裡,你感到被看見,我覺得確有捕捉到你的精神。在視線相交的瞬間,我想我們彼此都洞悉了對方藏於身體深處的無法言之於口的。每個在下筆時的猶疑,都是對準確性的判斷,思考是否能描摹你最真切的模樣。出於興趣,出於私慾,出於那或多或少對被觀看之人的關懷。
我無法肯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你的存在。也許那對你我並沒有意義。眼前的你,畫框中的你都只是現象。我所落下的每一筆都沒有真實。
又也許,在你與我的對立之間,我看見你的生命,更找到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