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澳門時間】賭城隨談

散文 | by  寂然 | 2020-12-17

說起澳門,許多人回憶中首先浮現的還是賭場。以前香港的朋友對葡京情有獨鍾,他們來澳都視這家龍頭賭場為首個「景點」,從白天賭到晚上,不知人間何世。如果幸運贏了錢,他們會約我在賭場附近大吃大喝,但有時輸光了賭本,往往又會找我訴苦,即使不好意思借錢,至少也要幫他們弄一張船票回港。


我們自幼就聽過一則傳說:「澳門大多數人都知道賭博害人,所以自制能力甚高,我們以賭賺錢,自己卻是不賭的。」這類冠冕堂皇的說話,經常有人公開講,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有多少人會真心相信呢?其實我們身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嗜賭的親戚,他們通常是賭光了積蓄再問人借錢,最終輸得傾家蕩產,要靠家人代還賭債,然後大家就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這名失敗的賭徒,只會暗暗慨嘆對方家門不幸。


我對賭博的事一竅不通,但身為澳門老居民,總有機會接待外賓,例如來自國內的文學研究者,他們也許讀過一點關於澳門的文學作品,為了加深他們對這座中國賭城的了解,我會帶他們去賭場,讓他們親眼看看紙醉金迷的娛樂場所是甚麼模樣,那是在任何文本都不可能觀察得到的眾生相。有些學者會表現得很雀躍,但也許當時膽識與資金都有限,所以只是走走看看,不會為賭場貢獻一分一毫。當然也有人財迷心竅,放下學者包袱,賭得興高采烈,然後在留澳期間一有時間就跑進賭場尋求刺激。在這些接待客人的時光中,表面上是我陪伴他們了解澳門,事實上我也在考察他們對賭城的反應,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相當有趣的情景。


成年之後我就經常被朋友拉入賭場,那時候年輕,閒來無事就約一班男生吃喝玩樂,飲飽食醉之後總會有人賭癮發作,然後很自然的就會聯群結隊入葡京發財。在眾多博彩活動之中,我只懂賭「大細」,貪其簡單直接,不用想太多。朋友愛賭「百家樂」,通常是每人出五百元合資行動,坦白說這樣的玩法是輸多贏少,不過少年時代總不免要與同伴一起做傻事,他們喜歡這樣玩,我也只好奉陪到底。


【無形.澳門時間】戲劇城市現場


在賭場的時光中我不太著重賭錢,反而喜歡看人,這裡的時間是不分日夜的,永遠彌漫煙味,永遠燈火通明,永遠人山人海,那些派牌的荷官雖然已經很疲憊,但因為背後有場務主任在監督,他們也只好強顏歡笑,勉強支撐下去。有些賭客在一晚之間幾乎已經輸掉全副身家,他們印堂發黑,目露凶光,他知道大勢已去,但又為自己的落敗忿忿不平,他希望可能轉運翻身,不過奇蹟通常都不會發生。那些衣著極端性感身材高佻臉容漂亮的妓女,總是勤奮地在場內穿梭,向所有男性拋媚眼,祈求自己今晚生意興隆。深夜的賭場是一個奇特的世界,這裡的運作方式與外面大不相同,一切都圍繞著金錢誇張地大起大落。


澳門回歸之後,賭權開放,引入包括美資在內的財團,經營方式一下子變得多采多姿,他們在路氹新城興建了大量極度奢華的賭場,面向世界各地的豪客,有好幾年澳門的博彩收入高於拉斯維加斯,令不少人感到吐氣揚眉。源源不絕的旅客令澳門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樓價飊升,百物騰貴,認錢不認人的賭場帶頭使用簡體字指示牌,在旅遊旺季,有些街道會實施人流管制,居民回家時既要穿越限制區,也要突破旅客的重重包圍。以前澳門的賭場只存在於一個特定範圍,但在最近十多年間,澳門本身已經變成一個大賭場,所有人的命運彷彿都已押注在一場龐大的賭局上,沒有人可預知未來是輸是贏,刺激到這個地步,真是有點意想不到。


2020年,COVID-19困擾全球,澳門早在一月已啟動抗疫行動,由於決策果斷,全民齊心,甚至不惜在年初史無前例地關閉賭場,停止主要經濟活動,盡最大的努力確保居民生命安全,妥善應對疫症的考驗。


賭場重新開放後兩個星期,我先後到過路氹城的永利渡假村與金沙城中心,昔日的繁華突然變得無比冷清,空空蕩蕩如一座廢墟,店員都悶得發慌,途經賭場更是觸目驚心,竟然一個賭客都沒有,我有生之年都未見過賭場這麼寧靜,當時的情境實在有點恐怖。


這一年世界變了樣,澳門大多數居民都在近二十年的瘋狂賭局中定過神來,看清楚產業單一的可怕後果,了解到以前財源滾滾來的日子是何等荒謬,被迫思考一下賭博以外城市發展的其他方向。


澳門的賭場至今未能回復昔日一半的繁榮,各種不安與焦慮逐步浮現,我們都不知道前路會是平坦還是崎嶇,一個城市的命運在許多地方都充滿著偶然和必然,在這種面臨挑戰與機遇的時刻,像我這樣的小市民更應該用心記載,留住我們必須記住的東西。



(此出版計劃由澳門基金會贊助,並獲澳門筆會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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