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文明的反叛之歌：綠葉劇團《山海經》第一部曲──山川命・終章

走進自由空間大盒，首先意想不到的是舞台——它異常的乾淨潔白，讓人心寒。上面空空如也，不知道有甚麼會發生。

這樣的極簡主義風格，卻突顯了演員的強烈存在，尤其是他們全穿著純黑又巨大的衣物，像身上有甚麼累贅或腫瘤。原來，世界很簡單，但複雜的是人。

這些服飾讓人想起Rick Owens的前衛風格，暗黑冷冽，又富有未來感。此時才驚覺自己不是看《山海經》第一部曲──「山川命・終章」嗎？

用所有「不對」的方法

《山海經》是傳統先秦時期的古籍，但黃俊達幾乎用所有「不是」它的方法去演繹，偏與之不同。

例如飾演王子的卻是女生，倒轉陰陽；演員不止唸讀，也摻雜6種語言，低吟或高歌地交疊出現；除了香港演員，黃俊達也起用梵劇的Remith Ramesh、打非洲鼓的Madeni Mamadou Kienou、揮武士刀的後藤佑介──整個鋪排簡直就是用盡方法去「反傳統」或「逃離文本」。然而，這樣說也不完全正確，因為那些表演者也附帶了很濃厚的傳統民族精神而來；也許「山川命・終章」要反的，是一種強調中央、單一文化的觀念。

在這帶點抽象又離奇的創作裡，甚麼都不太合理；黃俊達邀請觀眾摒棄所有僵硬的期望與成見，用一雙新的眼睛去進入世界。

如此一來，想像空間就闊了。例如一眾演員維持近乎完美的間距，以極緩慢的速度整齊移動，高壓地跟從既有規律。這除了讓人驚嘆他們對身體動作的執著，也突然感覺到「秩序」的強逼——你敢跳出來嗎？敢不一樣嗎？

路途上，王子希望拯救山，卻多次被人勸服或阻撓，遇上很多障礙。由韓梅飾演這一角，是最好不過的人選。她的動作既輕柔、不用死力，但又帶種剛強的氣質，被男演員包圍時仍眼神凌厲，胸膛裡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擺脫千萬障礙。

不過，有時障礙並非肉眼可見的外物，而來自內在的自己。全劇其中一個高潮，是後藤佑介在台中獨自揮灑火劍，引人著迷。在傳統武士道的修行中，學員需要幻想出「假想敵」的動作，並與之交手；後藤佑介完美的練習示範起初令人感到平靜與孤獨，後來愈發激昂、凌厲，像有甚麼永遠斬不斷，自己跟自己搏鬥。

我們需要清除的，是心障吧。

一隻爪，或一個手勢

走進綠葉劇團的世界，不需要太執著故事走向或前文後理；黃俊達相信作品的最終詮釋在觀眾手中，許多意象與符號也引人深思。例如眾人交叉雙手向上翹，手指骨骼突出，既像一個「說不」的交叉動作，又似奇形怪狀的山巔或鹿角。

演員的動作千變萬化、不斷流動；觀眾的想像也隨之進入不同形狀的器皿，從一個到另一個，感受各樣的事物。另一個特別深刻的動作，是一眾演員同時伸出一隻手、把指尖曲起，到底它們是一隻爪，還是文明世界裡一種互相辨認同類的手勢？

這些問題，都留待觀眾一同經歷。比起上年《山海經》第一部曲──山川命，今次演員班底更厚實，數量更多，以致黃俊達可以設計出ensemble動作，這種有點像舞蹈又靈巧的表演方式，正是綠葉劇團的特色標誌。

演員利用身體組成很多幾何圖形，例如三角形、圓圈等，似乎意味著世上有許多「框架」，但為何仍有離群者，他們又如何自處？這一切放諸圓形的空白舞台，更具現代性與哲學意思。

至於The Hertz極低鳴又詭異的音樂，跟大家認識他們的輕盈旋律完全相反。鼓聲跟結他聲轟隆似雷，偶有怪誕不安的琴鍵，觀眾坐在自由空間大盒裡，也感受到地在震動。以前色彩繽紛的The Hertz，變得深沉又反叛──也一如我們所有人，從天真走進險惡的世故裡，再也回不去了。

綠葉劇團說，就一起反轉自己，劍走偏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