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李希特的舒伯特

散文 | by  鄭展熙 | 2022-02-09

凌晨時份,我百無聊賴在網上搜尋音樂,目光又落在舒伯特(Franz Schubert)。我向來鍾愛這位奧地利作曲家的藝術歌曲(Lieder),純粹因為它們旋律大多動人易記,歌者與鋼琴總是配搭得宜,相輔相成。一曲兩三分鐘,像一件精緻的法式甜點,說是十九世紀的流行曲亦不為過。然而那天晚上既然難眠,再聽這些小品似乎太膩。於是幸運地,我沒有播放已是滾瓜爛熟的女高音舒瓦茲柯芙(Elisabeth Schwarzkopf)歌單,無心插柳間探索了俄國鋼琴家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的錄音。舒伯特甚少讓我失望,但我沒料到,那將是一個超驗經歷。


李希特彈的是舒伯特G大調鋼琴奏鳴曲(D894)。這曲特別之處,在於舒伯特摒棄了他最擅長的旋律,開首以一系列和弦,山水畫般烘托出一片詳和歡愉的氣氛。在李希特手裡,樂曲更昇華成脆弱而聖潔的天堂之聲——因為他彈奏速度極慢,令人幾乎抓不到音樂原來的節奏,只能專注於當下,聽著和聲像粒子一樣飄浮在空中。更讓我驚艷的是,整個錄音緩而不散,即使在休止符的地方,亦是無聲仿有聲。莫扎特(Mozart)有一名言:「音樂不是在音符裡,而是在當中的寂靜(Music is not in the notes, but in the silence between)」,亦即所謂大音希聲。這份留白的重量在這錄音裡深深體現,形成一個廣闊的宇宙;而音符則是其中一顆顆星體,互相牽引著,亦將聽眾無可避免地牽連其中。當第一樂章到了中段激昂處,本來恬靜的音樂動機(motive)幻化成了一記記重音,李希特毫不留情撼動著鋼琴,費勁地既似敲問,又似控訴——即使在浩瀚當中,微小的人類還是有奮身一搏的選擇。後來我們會知道這是徒勞,樂章終究歸於靜默,一切早有主宰;然而這一瞬綻放的生命力,卻又讓我不由得一陣悸動。


中世紀有所謂「音樂宇宙」(Musica universalis)的概念,即星體運行中和諧的規律便會產生「音樂」。套在個人身上,這並不是聽覺上的感受,更多反映每個人內在的,靈魂的共鳴。一人一宇宙,二十世紀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Bela Bartok)的鋼琴集《小宇宙》(Mikrokosmos)即以此為名。在音樂學院讀到此理論時,只覺音樂上虛無縹緲的種種東西,本來無以名狀;直至那一次聽到李希特的演繹,一切顯得明白不過。舒伯特可以是世俗的,但他也是私密的:短短三十一年人生,他寫下大量沒有出版,甚至沒有完成的作品。他似乎更習慣在「舒伯特沙龍」(Schubertiade)上,跟一些詩人、畫家,贊助人等朋輩分享自己的樂思。這份生活態度,讓他縱然一生貧困,音樂裡卻流露出「悠然見南山」的感覺。而李希特於晚年,每每於一些無名小鎮演奏——漆黑的教堂裡, 鋼琴邊亮起一盞燈,便是一場音樂會。也許壓根兒沒有人知道他的到訪,但他也似乎不在乎,就只是在彈。誰知道那裏蘊藏著比海還深的靈魂?不打緊,他們二人互相契合便足以自給自足,創造出一個世界。後來讀到,原來當晚所聽的G大調奏鳴曲,正是李希特本人最愛的一首。難怪他的演繹與別不同,比其他版本慢了足有十分鐘——也許他在彈奏時也處處感覺著時間徐徐流過,依依不捨?


所有偉大的藝術家都一樣,看了他的作品,聽了他的詮釋,當下便只覺那是唯一,再也容不下別人。當然實情不是這樣,往後還是會遇到更多的獨一無二——同一首樂曲,諸如布倫德爾(Alfred Brendal),肯普夫(Wilhelm Kempff)等大師,亦各自呈現了不同的面向。而我亦會接觸到更多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無論是精巧的A大調(D664),抑或宏偉的降B大調(D960),都足以讓我對這位作曲家一再傾心;但當時這張錄音對我而言便是唯一,我的心輕易地被它佔據著。於是,我把它重頭再放一次,躺回床上,然後沉沉睡去。


推介唱片

Schubert Piano Sonata No.18 in G major, D894/Sviatoslav Richter (Philips)

Schubert 24 Lieder/Elisabech Schwarzkopf (EMI)


〈鏡中鏡〉、王家衛與卡爾維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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