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映嵐專欄:火宅之人】古怪的衣服,以及對自身的幻想

專欄 | by  查映嵐 | 2019-12-16

每一年,都要到氣溫驟降、不得不用毛衣、圍巾、厚大衣嚴嚴包裹自己的一天,我才不得不承認冬天來臨,衣櫃換季大業也突然變成頭號緊急要務。因為身體問題,我每次換季都得把收起半年的衣服逐一洗淨晾乾,方可放進衣櫃,實在很麻煩,整個過程動輒要花上兩周(所以拖延應該也很能理解吧)。


最近我才聽說,原來有些朋友是不換季的,我聽了實在羨慕不已。不過細想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好羨慕的。不用換季,即是要麼衣櫃很大,要麼衣服很少,和我年齡相若的朋友絕大部份都屬於後者吧。


毋須羨慕,因為盡可能減少自己擁有的衣服,理論上誰都能做到,但是我偏偏沒有辦法。哪怕是已經幾年沒穿的衣服,或者是那種很便宜一般人穿幾次就丟掉的「快時裝」,我都很難下定決心送走。其實我懷疑自己有輕微的戀物癖或是囤物癖,總是對擁有的死物投放過多的感情。舉例說,今個夏季因為外頭發生的事,有很多日子我都是幾件黑衣輪換著穿,好些衣服——特別是明亮花俏的 day dresses——完全沒機會穿,我心裡一直覺得虧欠了她們,於是到了秋季,就翻出其中數件,配上秋季的薄外套,匆匆穿一穿,希望她們不至於一整年不見天日。


其中一件是長及腳踝的墨黑半裙,近裙擺處有鏤空滾邊的漂亮花紋。有一晚,和別人約在蘇豪的斯里蘭卡餐廳晚飯,我就穿上她,上身是黑色蕾絲短背心,配飾和唇膏是誇張的大紅色,朋友頻頻大讚好看,還特地給我拍照(平常實在很少拍照)。那裙子有點來歷,它其實是我中五畢業時媽媽特地挑來讓我去謝師宴的。我在旺角唸書,日常的衣服大多在旺角的小商場買,此前我從未擁有過這麼高級的衣服。後來我在謝師宴上穿了另一套衣裙,這條裙子也被忘在衣櫃深處多年,每次無意中翻出來,我都搞不懂為什麼母親會認為十六歲的我適合穿這樣的裙子。可是,到我滿三十之後,黑裙子又默默浮游到衣櫃表層,我終於可以穿起她,踩著高跟鞋招搖過市了。那是因為我終於剝脫了青春(以2019的標準來說算是「輕熟」,但我討厭這個似是在可憐巴巴地迴避「老」字的詞),可以心安理得地揚起裙擺那一點低調的嫵媚。


就因為像這條鏤花黑裙子的單品,我總是覺得,即使是這一刻覺得不喜歡、大概不會再穿的衣服,到歲數累積到一個地步,還是有可能再穿的。話雖如此,由於衣服實在累積得太過份,去年我終於把心一橫,一口氣抽出數十件不再喜愛的衣服送人,以前別人送來和自己買下的奇妙衣服當時處理掉不少,但終究還是心存僥倖,保留了少數。


為什麼會買下這些古怪的東西呢? 那些無法穿的奇妙衣服之所以會進入我的衣櫃,主因有二:一是誤以為自己體態曼妙,婀娜多姿,二是對自己的特質與形象有不設實際的幻想,以為穿起那身衣服會達到某種不可企及的效果。我有兩條雪白帶紗的仙女裙,其中一條的剪裁很好穿,但我穿過的次數寥寥可數,因為實在太仙,穿著出席大部份場合都會有點難為情。另一件的主要材質是一種很薄、很貼身的彈性棉,裙子前面有薄紗裝飾還好,但後面則是必然將所有下肢贅肉袒露無遺。我一直被認定是瘦子,實在沒辦法大方地展示脂肪,所以購入這裙子幾年,根本一次都沒有穿過。至於為什麼當初在店裡會覺得適合還拿去付錢,我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只能猜想是被購物鬼附身了吧。每個人的人生中總有這樣的昏昧時刻,我也只能慶幸被附身的時刻沒有遇到黑心美容團夥。


因為對自身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買下錯的衣服,浪費了金錢,然後衣服日復日待在櫃子裡,一直提示著自己的身體那些醜陋之處,真是微末人生裡的小確悲。年少的時候,總是很渴望自己長成某個樣子,欽羨某些看上去很完美的女生,一不小心就會買下那些穿了也不像她們的衣服。理論上,年紀愈長,買下不合適衣服的機會率應該會減低。不僅因為人會隨年歲培養出品味和決斷力,更因為我們是利用所擁有的衣服構築理想自我形象,投影我們渴望被看見的樣子,而隨著人長大,我們對於可以向外界呈現一個怎樣的自我,應該有比較穩定的想法,知道自己穿得起/穿不起什麼,也就減少買下自身氣質完全無法承托的衣服。可是入冬以後,我不時在街上看到有點萎蘼的中年婦女穿一些誇張單品,比如是廉價的大紅皮外套、鮮紅漆皮超長靴(配迷你裙)。冬日裡那一抹醒目的紅,折射被看見的欲望,或者也意味著,隨著年齡增長,她們終於累積到足夠的勇氣,向世界展示她們對自身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其實我也和她們一樣,有時還是會忍不住買下莫名其妙的離譜衣服,比如去年那條寶藍繡金線花朵圖案蓬蓬長裙,在我其他衣服當中怪得簡直像異形。雖然至今尚未穿過,我還不打算把它送人。因為我想,我的勇氣和配襯力應該還會更上一層樓吧,在不久的未來,我會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可愛歐陸少女,臉不紅氣不喘的走在鬧市裡,颯颯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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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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