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邊境》:食物與救贖

影評 | by  柴子文 | 2021-09-28

《失落邊境》作為“Taste”的中文譯名顯得畫蛇添足,而直譯「味道」顯然早已準確表達這部越南新導演風靡柏林影展的首作。這種轉譯產生的文化置換,拋開對錯好壞,也許已是華文影像表達範式現狀的一種註腳。影像的力度、身體和空間的故事性,如何超越文字載體而獨立存在、延伸、擴張,自成一體的生命力和解釋力,正正是這部作品真正的「味道」。黎豹的電影,透過影像紀錄特定空間(或原生或密閉)中形體的移動,身體部位的型態特寫、食物生產、勞動生產、運動集訓等,編排了一齣無聲的當代舞蹈,將人的孤立、疏離表現得過目難忘。


味道,顧名思義涉及食物與味覺,也與生活記憶的當下感受相連。電影的「空間之眼」重塑了人與食物的原初面貌、緊密關係。同時,以「異鄉人」之眼收納離散記憶、無法癒合的傷痛。透過空間與他者的視野重疊,電影成了導演之眼,對焦出越南生活世界的內在顯影。


尼日利亞足球運動員為討生活來到越南踢球,因骨折被踢出球隊後,於市井結交了四位越南中年勞動婦女,一起搬入貧民窟廢棄的房子。故事的發展,簡單明瞭,對白或獨白只有七處,素人大膽破格全裸演出,讓食物與肉體交融,空間與記憶回環。值得探究的,首先是導演,其次是越南,以及為什麼一位越南新導演會有這樣駭俗的電影,衝擊世人對越南刻板的文化想像。


黎豹 (Le Bao)是越南新生代導演,生於1990年,在這首部長片作品之前,僅有一些短片作品,卻一鳴驚人,獲得2021年柏林影展評審團特別獎的極高榮譽。對黎豹首部長片,評審團的評語頗為到位:用非常具體的材料——貧民窟建築、足球規則、烹飪、人體重量,對社會關係以無畏的清晰、組合和編排作出抽象描繪,在一種苦行解脫(ascetic emancipation)和反烏托邦退化(dystopic regression)之間,構建出一片穩定又不安的張力之地。


越南2007年加入世貿後,進入改革開放年代,近億的人口、年輕勞力為主的就業市場,讓它站在下一個「世界工廠」的門口。類似情形發生在中國大陸的九十年代和2000年初。就是在同樣劇烈的衝擊之下,大批獨立導演、破格之作應運而生。


胡志明市貧民窟長大的黎豹,並未受過正規的電影訓練,僅憑自己觀摩琢磨大師電影,並在實踐中成就自己的作品。但說起電影美學,導演自覺來自他自己真實生活的體驗。童年時期就居住在河邊的貧民窟,大河緩緩流過的節奏,勞動民眾行走、坐着的方式,沙地上與父親的無聲相遇,還有不定期的家人團聚,這一切都處於一種不確定狀態之下,但有自己獨特的節奏:安靜,同時又非常喧鬧。多年來,這些感受和記憶讓人沉浸其中,繼而又讓人渴望逃離。 多年來,這些一直困擾着導演。電影,就是從夢中醒來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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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或者說地方,是黎豹影像敘述的重要切入點,也是他講故事最著意的事情。現實中的地方充滿了人,在這些地方與人交談、觀看勞動民眾在不同地點工作,地方本身就講述了導演的感受。與此平行,正因現實中的地方到處都堆滿了物件,去掉物件才能專注於人的感受,於是又有了一個貧民窟中的烏托邦世界。這兩個世界在電影中交替出現,互為倒影。


貧民窟中這個廢棄地下室,只有僅供存活的極少傢俬和物件,人進入食物驅使的原初狀態,充滿原始的誠實,魔幻般的丟掉了包袱和衣物,與豬一樣,回到影像的伊甸園,即刻成了世界中心。幾乎所有事物都恢復到原始狀態下,勞動者、食物製作者的裸體動作,在一種自然光彩中顯得一點都不突兀了,閃動出本性的光澤。然而,離別的傷痛與恐懼,卻佔據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空間。


電影猶如花了很長時間製作一個靜態畫框,從中窺見身體和食物、人和人的互動方式。導演著迷於身體如何坐下、躺下或走路,如何製作食物、如何分享食物,乃至非常小的細節,比如頭髮、手的位置、手指和腳的形狀、器械的組件與運行。非常徹底地關注這些細節,是因為其中蘊含非常重要的情感表達。而僅有的不到十處的語言,卻在陳述離別、恐懼、傷痛的往昔故事,以及一段長而急的禱告。正如導演說:「如果你保持安靜,你可以感覺到人。」所有的語言,都無法表達人的傷痛與孤獨。只有型態和動作每時每刻都在傾訴,人成為真正的舞者。


電影中導演自己最喜歡的場景,是三個女人坐在床上看電視,沒有聲音,只有呼吸,非常細膩的呼吸。觀眾可以通過呼吸——最原始、最吸引人的聲音感受更多。電視機在電影中佔據一個重要的地位,導演說,因為在越南,人們做某事時總是打開電視。它總是在後台,甚至在睡覺時也開着它,有些人甚至需要屏幕才能入睡。猶如單車、煤氣爐一樣,電視機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生活物件。導演好奇的是電視機前人的形象和姿勢,它們代表了某種生活節奏,在電影中被細細捕捉。所以,雖然充滿藝術性,這部電影卻並非高冷的藝術電影,而始終充滿生活細節,與現實有着最直接的呼應。


充滿隱喻的物件和意象,電影中處處皆是,卻因為感官的帶領而找到安放的位置。影片最後,異鄉人走入樹林,老鼠鑽回自己的洞穴。導演說,人的本性被激發出來,人才能得到安息,才能相識。味道,不過是一種救贖的儀式。


許多影評認為,《味道》的風格,令人聯想到與佩德羅·科斯塔(Pedro Costa),蔡明亮,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名導。事實上,與阿比查邦長期合作的泰國剪輯師利·查泰米提古(Lee Chatametikool),也的確為該片操刀剪輯,他的加持賦予影片成熟、奇幻而憂鬱的場景、緩慢中緊張流動的節奏。面對如此繁雜的景觀細節、如此深沉的敘述野心,能獲得如此明白導演的剪輯指導,這可謂是該片的幸運。導演認為,查泰米提古之刀的厲害之處,不僅在於其對每個畫面的敏感,懂得拿捏每個瞬間的力量均衡,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場景發軔的情緒,能在下一個場景中迅速捕捉其流動,猶如庖丁解牛般運力推進。這樣的合作能繼續,一定能走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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