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緬甸】被褫奪歲月的緬甸人

字遊行 | by  文海林 | 2019-03-08

緬甸,予人的印象是,翡翠柚木黃金毒品,被挖掘的挖掘開採的開採。「要來的人來,要走的人都走了。」「都是流轉的投機者。」幾年前到仰光定居至今、投資科技產業的港人跟我說,緬甸近年的經濟沒有變好,甚至開始轉差,正如在曼德勒開民宿的華僑大哥談到現時情況:「這幾年昂山的政黨上台後有好了嗎?牽著政府走的可是三個巨頭啊,要誰聽誰的。」在蒲甘吃魚湯粉(Mohinga)時偶遇的駐緬美國記者,他談及緬甸政治時總調低聲浪眼看四方——在這裡總不好高談論政,這裡依然非常複雜。

緬甸大量使用日本舊車2

緬甸大量使用日本舊車。

到曼德勒的第二天,我嘗試在街區隨便走,才發現,曼德勒真是個不鼓勵步行的城市啊——街道上缺乏行人紅綠燈,人在車子滑行間左閃右躲,要過對岸非得鼓起勇氣,奮力從下游到中游,然後歇歇腳才爬到上游。而車子大都是國外被淘汰的舊車(眼見日本或中國的佔多數),整街道都是混濁的汽油味,濃濃的黑煙也肆意噴升,也有不少做工業的地方,難怪風馳機車唸歷史系的緬甸大哥都勸說不要用走的觀光。只是有時還是要反其道而「行」。


在較安靜的平民區走,經過貌似中產居住的樓房、兩邊擺賣蔬果的街道、位於市中心的皇宮,而進入皇宮只花港幣不到三十元我還是希望錢盡量不要進軍方的口袋,便鑽進那些乏遊人的街區裡去,一條小街混雜著歐式樓房與木屋雞舍,該是緬甸獨有的風光,這種曼德勒的三尖八角,在以數字劃分街道的工整地圖上真的無法預想。

跟緬甸其他地方一樣,街道上有數不清的流浪狗(有的地方則被流浪貓佔據),其身材的羸弱在香港幾乎絕少遇到,看牠們的臉多是可憐兮兮的,少了一份流浪狗應有的霸氣。貓呢,我曾在仰光小街巷裡看到一頭滿身血跡斑斑的貓,右眼還瞇著的睜不開來,在跟迎頭飛下來的群鴉爭吃食。彷彿貓狗們就告訴你這個國家依然貧弱,人和貓狗未能共同分吃。

在看狗看街看人之際很快迷失了路,肚子空空的打算找吃,在翻看地圖時一位緬甸男子走過來,眼看他文質彬彬戴著幼框眼鏡,穿著簡約,身材高大背卻微微的駝著,問我是否需要幫忙。談幾句後他的電話很快便響起,我留意到那電話背面貼著的是昂山素姬肖像圖,但當時已在無數地方,不論是店舖、學校、居室、計程車上、候車室內,或是水上村落裡,看過大大小小昂山端莊的肖像,也聽過無數人說喜歡昂山素姬,她是我們的英雄之類的話,故不感到驚奇。接著我們聊下去時,才發現他是緬甸全國民主聯盟的成員,在「8888民主運動」中被捕,一關就是十四年,進牢時他大概三十歲,出獄就是四十多歲的中年漢了。像當時不少緬甸年輕人一樣,為對抗軍方執政的黑暗時代,他們的青春都耗灑在獄中。後來他斷斷續續的進過兩三次牢,終在2011年,一次釋放政治犯的特赦行動中獲釋。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敏妙。敏妙談甚麼話都微微笑著,感覺如佛像般祥和閑靜。他問我,第一次來玩嗎,緬甸很骯髒是吧。遇到他之前走經一道烏黑的河道,夾雜著不少廢棄物呈死水狀,因此無法說出與事實不符的客套話,而我知道這也不是他想聽的話。那本來流水淙淙的河,被附近的工業排水染灌成黑,河邊呢是貧民窟,行經時有兩對伸來的小手向我喚著媽媽媽媽。

當地人餐廳裡的khauk swe thoke(緬甸涼麪)

當地人餐廳裡的khauk swe thoke(緬甸涼麵)。

談到緬甸的未來,敏妙說,二十年吧,大概再過二十年會看到國家真正改變,有過太多磨損了,要用很長的時間才能慢慢修補。然而軍方仍一直在用不同方法抹黑、打擊我們的政黨,試圖以各種方法粉碎我們,還建立了聯邦鞏固發展黨——說到這裡,他晃晃頭然後小聲說,現在還有負責秘密監視的人員,可能在附近喔,你不害怕嗎?我說不,不會啊,心想,更擔心的應該是你們的安全吧。在2015年政權更替後,社會終於開放不少,不少人開始把以往不敢宣諸於口的都慢慢吐出,只是那道距離真相的鴻溝,依然鮮明,一些人嘗試僭越,還是會被逮捕。就如我在當地購買的英文雜誌Mizzima的專題報導中,談到揭發羅興亞屠殺的兩位當地記者(後來成為時代雜誌的封面人物)被捕時所寫,以往軍政府帶來的是審查機制和自我審查,現在的政府更會直接起訴那些寫下有違官方敍事的媒體及記者。旅途巧遇的美國記者跟我說,大多數緬甸人都不相信羅興亞事件,他們認為,本地記者跟隨西方捏造的故事脈絡去報導,實在讓本國蒙羞。我當時不了解事情的端倪,也因為跟敏妙的言語溝通問題逐漸浮現,便嘗試讓他看看那雜誌封面,他把眼鏡擲下來細看然後輕輕道,喔,是那些媒體記者啊。後來他知道我來自香港,問我香港是民主社會嗎,然後又自說自話答道:「好像是一國兩制喔,那沒可能民主啦。」大概是我肚子不爭氣的在咕嚕叫,他走進房子拿來紙筆,給我他的聯絡方法後說,前面有一家我常吃khauk swe thoke(緬甸涼麵)的地方,你可以去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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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林

筆耕者,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夢積滿了水,溢出邊界。淤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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