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離留之間】文學 × 視藝展覽——鄉愁

散文 | by  顏純鈎 | 2020-10-30

世上有鄉愁這種東西,然後有無數吟詠鄉愁的詩篇;因為這些傳誦不朽的詩篇,又越發牽動人們的鄉愁。

鄉愁是故鄉的山水人物深植在你的腦海裏,在裏面生了根。一條平平無奇的石板路,一個印象中存在了百年的魚丸攤子,一棵華蓋一般的大榕樹,一座破敗的小土地廟,一塊小巷子盡頭磚牆上的石刻「石敢當」;鄉愁又是人家院子裏的葡萄爬出了牆,仲夏夜小街裏納涼的老少,一個時常醉倒在路上的老歸僑,還有鄰居打罵孩子的吵鬧聲。

鄉愁是無端端會襲上心的一種莫名惆悵。傍晚時分家裏沒人,夕陽從窗口一寸寸溜走,生命在這一刻分外恬然,但恬然中又有一種失落,一種不可捉摸不可理喻的迷惘,一種很淡很淡的傷感,好像做人做到這時候,突地有點空虛,有點手足無措,需要有甚麼東西來填滿它,鄉愁就在這時無端來臨。

生命是一組一組的鏡頭,零碎片斷,沒有起承轉合,也沒有邏輯,只是一種內在的感情突地洶湧,將嵌在生命深處的那些意象,一個個提取出來,在你腦海的屏幕上映現。

為甚麼人們在某一些時候會對自己的故鄉特別生出眷戀來呢?是因為人有時會覺得自己失去應有的依憑,雙腳踏空,時光無意中飛速溜走,到某一種地步我們會突然心驚:怎麼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又好像甚麼都已經發生,而真正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又不知是甚麼,然後我們在自己的生命中搜索,一點點地回去,直回到故鄉那一頭,這才覺得踏實了,生命在那裏落了腳,找到堅實的土地,我們站在那裏覺得心裏有數了,所有的悲喜與哀矜都有了着落。

有的人一輩子老死故地,有的人要離鄉背井去謀生。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對於故鄉事物,早已麻木,甚至會嫌它有點沉悶蹩腳,每天都走那幾條街子,每天都見那一些人,親友家的孩子一代代長大起來,自己又不知不覺地老了,然後還是這個家、這幢老屋、這些身邊的人,故鄉於他們,不過和家裏的枱凳一樣,因為日日相對失去光彩與魅力。

只有我們這些要離鄉的人,才有幸運去體驗鄉愁。故鄉在雲山萬里外,穿過迷濛煙雨會看到她的朦朧輪廓,從前零碎的印象一一拾起,依自己感情的線索將她重新拼湊起來。故鄉在你面前或許有些走樣,飄忽不定,不同的意象互相疊印,互相干擾,一時是母校的操場,一時是老叔公的白鬍子,一時又是夏夜院子裏東牆上方的月亮,一時又是一個曾經令自己心如鹿撞的清秀女孩。

女孩走在故鄉泥土硬地上,她矯健的雙腳像踩在一座無形的鋼琴上,琴鍵叮咚,她的青春如一首詩意盎然的小奏鳴曲。長辮子在她肩背上有韻律地擺動,彎彎的眉眼向春晨打招呼,她有點羞怯地抿着淺淺的笑,為自己的美麗清純而暗自歡喜着。她走過路口的井台、走過打鐵舖、走過賣甘蔗的小攤,生命於她是一幅色彩清麗的畫圖,她是畫圖中走出來的人物。一個女孩走過我生命的某些時刻,故鄉在這時候變得真切,歷歷如在眼前,可以親近,可以端詳。

鄉愁來時,好像我們看到生命深處的一點甚麼,也不是痛苦,也不是歡欣,是生命某種實質性的東西,突地將我們昇華。它昭示一點甚麼,暗喻一點甚麼,似乎是神秘的,又彷彿明朗通透,說它沉重也不是,說它輕靈更不是,它是輕輕地沉重着,又是重重地飄浮。

鄉愁是屬於寂寞的。當我們呼朋引類時,鄉愁被冷落了,當我們慷慨激昂時,鄉愁被排斥了,鄉愁是要獨享的,是要品味的,我們獨享它時,它也佔有我們。只要你有機會靜下來,獨自一人,向傍晚的天際凝視,那時陽光漸弱,雲色轉淡,天地一片肅穆,你身邊的喧囂華麗都悄悄退開,你突然覺得有一種神秘的氛圍正在緩緩降臨,你心裏有一點空,又似有一絲幽幽的辛酸,你把握不定自己,一時迷茫起來,就不知不覺走神了。

這時你慢慢看見那些故人往事,一點點從心的角落裏沁出來,一片片光影在你心頭飛過,有些你捕捉不到,有些你捉到了,慢慢端詳它們,它們在你的注視下逐漸清晰,突地幻化出來,栩栩如生映現在你面前。

有兩樣東西特別會惹鄉愁的,一是微雨,二是細雪,之所以如此,大概雨雪都綿綿不絕,恬靜安然,滌蕩了人間污濁,人在雨雪中都有淨化了的感覺,不那麼卑劣猥瑣,不那麼浮躁衝動,人一靜下來,就看到生命的深處去了,而從那裏,鄉愁冉冉升起。

微雨紛飛,細雪飄落,生命是這般無聲地經過,要說沒有感動,愛恨情仇都刻骨銘心,要說感動了,細味起來卻又平常。鄉愁是你體味生命真諦的一個座標原點,輕與重、厚與薄,真與假、善與惡,都被這個座標規定了方位,透過你生命的初始來觀察它們,一切都明瞭透徹。

生命的本質不是熱鬧喧嘩,是淡淡的憂傷,熱鬧過去了只是空白,憂傷卻沉澱下來,積在心裏,那便是我們惹了鄉愁時,心頭會酸軟的原因。「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鄉愁只會愁人,不會愁煞人,我們為鄉愁憂傷時,也不會傷了自己。



離留之間:文學 × 視藝展覽


展覽日期 10 月 30 日至 12 月 6 日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 包氏畫廊 4、5 樓 (灣仔港灣道 2 號)
開放時間 早上 10 時至晚上 8 時
開幕酒會 11 月 13 日(五)下午 5 時至 7 時半


參展作家及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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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西 × 盧樂謙 

 顏純鈎 × 劉彥韜

也 斯 × 李家昇

 羅貴祥 × 張才生

黃碧雲 × 葉 雯

 董啟章 × 黃國才

游 靜 × 鄭淑宜

 胡晴舫 × 林欣傑

潘國靈 × 白雙全

 陳 慧 × 楊沛鏗

廖偉棠 × 鄧啟耀

 呂永佳 × 郝立仁


寫作坊

日期:11 月 29 日(日)下午 3 時至 5 時
嘉賓:袁兆昌


公眾導賞團:逢周六、日下午 2、4、6 時
導覽時間每節約 30 分鐘

學校 / 團體導賞團:
周一至五 學校 / 團體可預約任何時段
亦可報名逢周六、日之公眾導賞團,
歡迎致電 23336967 或電郵 [email protected]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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