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戲・禁忌・儀式

散文 | by  江駿傑 | 2020-06-09

(一)


戲箱打開了!台前幕後所有人員一臉凝重,進入戒嚴狀態。


衣箱光哥將「華光師父」神像搬出,點上三支香。


儀式開始,全場禁言!


雖然我不會露面,但額頭仍塗了胭脂,蓋因前輩説素顏出台不吉利,何況演出《祭白虎》。


光哥為我穿上白虎衣,每個步驟都很小心,即使是日常穿戴動作,班中人相信,今回一錯就中詛咒厄運!好了,重要步驟:戴上白虎頭。虎頭很重,阻了視線,我只好左右調位,偶爾用手扶住。旁人用眼神彷彿對我表達只有四字:祝你好運!


(二)


《祭白虎》,又稱破台,是戲班中最大殺氣的祭鬼儀式,現在很少機會看到。凡當地從來沒搭建過戲台演大戲,而今回是第一次,就要演此五分鐘左右的《祭白虎》。香港無論戲院或戲棚,大多經歷了幾代人,白虎早就祭過,我却幸於2008年參演巴黎白夜藝術節(Nuit Blanche)演出《碧波仙子》前,先演《祭白虎》,就在街邊首建的大戲棚。


一位龍虎武師不肯演白虎,他説自己有家庭,怕惹禍累妻兒。班中我最年輕,天不怕地不怕,氣力盛,不避諱,班主多給我一封利是:「辛苦你演白虎!(輕聲) 多謝您!」。


「神箱一開,就不能説話,否則被白虎利用,受其所害。」


「材叔就在文化中心開幕演白虎,斷了腳,只好改行做衣箱。」


「白虎是災星,別讓它顯靈!」


「在全台禁聲之祭,戲棚後台入口竟有漏洞,來了個相熟戲迷。「金義姐做乜唔講嘢?金義姐開句聲喇!金—義—姐—」我手舞足蹈趕她離開,她又不解,我即行開。完祭後我即狂指罵!罵足她十幾分鐘!唉,就是這一叫,衣箱生意明顯淡幾年!」


「台上一跌,死了兒子⋯⋯」


「走埠一祭,邪靈纏身⋯⋯」


「《祭白虎》詛咒,一一都已應驗在我這代人身上⋯⋯」


前輩不願演,我來演。


(三)


光哥先帶我到雜邊角(台右)等場,避免與「玄壇」碰面以沖撞殺氣!


記得前往虎度門(幕邊)等場的路上,有位女觀眾衝前接近,積極渴望地用普通話叫「你好!我是⋯請問⋯」我本想上前向她解釋,但光哥見狀即用猛力把我拉回後台路徑,押犯般將我送上虎度門。我出名百厭,他彷彿每每在預算我愈界的可能,説起祭白虎,光哥才是真玄壇。


光哥安頓好我便回後台,招呼玄壇大佬。環看兩邊虎度門,只獨剩我一人。


望住鑼鼓部三位師兄,我給他們一個Good Show手勢,他們竟扮看不到!想望又不敢望,端板直的腰,敦嚴肅的臉,我多冇癮!我除下虎頭,再度揮手欲給個更大手勢⋯⋯


突然,鑼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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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連忙戴回虎頭。


玄壇出場、亮相。


舞台上,「正面枱」象徵高崗;衣邊角(台左)有椅子傾倒,象徵土坡,上掛肥豬肉。


玄壇先上場,跳「大架」走遍台四角除煞氣,最後走上枱,擺出威嚴架式。


幕邊,我從虎頭套縫隙中窺探。


鑼鼓很響,引來了一堆堆觀眾,從四方八面湧至台下觀看。明明是儀式,大可在後台閉門進行,為甚麼要公開?為觀眾提供娛樂嗎?戲班不是有《後台賀壽》嗎?這是公然向鬼神霸地盤,還是籍鬼神之名向鄉紳土豪們宣示主權?是舞台,是廣場,還是公共祭壇?氣氛開始肅殺,我漸感壓力、惘然。


「恐怖鑼鼓」起,我出場了。


隨鑼鼓重捶,步步褪後上場。


「記住,出場時,身彎著,手虎爪形。」


君林叔,是教我演《祭白虎》的老前輩,尖沙咀文化中心開幕時,他演玄壇。他是唯一沒給我灌輸「厄運論」的前輩。他想我以後接他的班,專演白虎。


他叮囑我要彎腰扮虎。但穿上一件「海洋公園」熊貓般的戲服,碼比我大,極不方便。在沒服裝綵排的情況下,左攙腳,右絆住,於是我放棄虎姿,立正扮熊人。


我走到椅旁,拾起肥豬肉,扮吃後擲到台下。


「那塊引虎的肥豬肉,殺氣特別大,不能亂擲,扮吃後就擲台底,此後寸草不生。」


觀眾很熱情,傳來的歡呼聲不斷。


其實演「白虎」只是符號,我沒用心揣摩,畢竟沒「起承轉合」如故事般的劇力承托,白虎從何來?玄壇是誰?當時一概不知。只知是死角色,沒生命,沒靈魂,不過儀式一部分,好好完成動作就是。


玄壇跳下枱,我與他幾回打量!


但當聽到台下歡呼起哄,頓時彷彿有了生命,有了靈魂,我是誰?白虎!我即將被獻祭⋯⋯


很奇怪:我沒有難受,沒有榮幸,沒驚沒喜,彷彿無狀態的空淨感覺,既非自己,也非角色,我像犯人被拖到菜市口廣場,準備把頭放落刑木頭上的一煞,再無意識、重心。


三次衝擊後,玄壇把我捉住。


「最後被收伏,玄壇將你往後被拉,壓在他的胯下。」


我被衪夾住。衣箱光哥出台(我仍覺他更似玄壇),將鎖鏈交給玄壇,鏈套在我頸,光哥在旁幫忙,保證我被鎖上為止。我被降伏了!


觀眾起哄。各位觀眾,我被降伏了!


「玄壇以鐵鏈纏繞你的頸,戴了虎頭全程皆看不到,要聽鑼鼓。」


由光哥引路,玄壇拉著我後退至幕後。


「入了場不許動,直至衣箱把沾滿油的元寶,撻落玄壇臉上,他即會叫『喎呵』一聲,當你聽到就能動了,也可以回復説話。」


「喎呵」尚未出現。


這刻⋯⋯


時間被拉長,死與不死之間。


我混身起了雞皮,好像去了哪一個世界,慢慢失語,失觸,失見,再沒交流⋯⋯


我向天宣告。


假如明天死亡,可以給「我」一次悉心的「自願流放」嗎?


假如不容告別,可以讓「我」奔跑在歷代父母走過的「血路與風浪」嗎?


(五)


玄壇雙手一直沒離開過「我」的頸部,徘徊在陰陽邊界,準備領取死亡證。如果「陽具的光環」繪添在天地靈界中,互相把權力的鮮血滲透,誇耀其高高在上而香火不斷的道德完美性,以後還要流多少血?償幾多命?


玄壇選擇伏虎而不馴虎,設阱誘之以肥豬肉而不和談,白虎何罪?也許只有戲班中人知道。


「喎呵」一聲,儀式完成。


這瞬「喎呵」將我從陰間道口強力拉出,讓我看清楚在歷史長廊裡,一個個被千年鬼神燒上千萬個烙印的黑洞,所有洞口都在滲血,愈滲愈多,正要將我淹沒之際,我沿來路闖回這混沌世界。


全台人員鬆口氣,連聲「辛苦」。收了利是,去燙衫、取水、壓腿、拉畫布⋯⋯


回歸日常戲班運作,一切彷彿從沒發生過。


(六)


我,大難不死!


這頭白虎,為戲班贖的罪,已過百年了。我們可曾為死去的虎魂,招一條「重生」出路?


【字遊行・香港】夜降赤鱲角


從穿州過省的伶人尋找那份飄泊中的「自我安撫」,到進城市面對權力挪移的挑戰而「劃清界線」,白虎死了一次又一次,「血祭」二字彷彿成為戲班人長期給「歷史棋局」綑綁著的情感鬱結,逃離不了「征服者」的快感、「被征服」的厄運。以死亡換取這種講數式的討價埋單,已經幾千年,如果沒有血「祭」,還能成「祀」嗎?


但生活上,我們又不能沒有祭祀與儀式,這是人類從千年來對自然氣象與文化孕育的一種尊重與本能;更是傳統行業「保持活力」的最好門徑。問題在於,該用甚麼「儀式方法」去祭祀?


(七)


祭祀不在儀式,在人心。每朝起身去沖涼,已是「淨心提神」的最佳儀式;每日打坐禪修,觀呼吸,做瑜伽,放工坐電車,在意平日的擦身而過,一家人飲茶聚會,在獅山下互不相識而手牽手一起高歌⋯⋯與其安排白虎如羔羊般默默承受不斷附加的「罪與罰」、「反過來加害我」的對立層面,不如好好打開由肉身以至精神的囚禁,尋找另類的平衡,以扭轉生命圖譜。


百年前,《祭白虎》由先輩們跟據當時的社會環境、人文信仰、互動方式等價值,來投射於粵劇儀式的一種想像。百年過了,我們該祭甚麼?該破甚麼?人心非舊,如何建立新一代祭祀方式,「重塑」其古祭形象,以簡單的生活狀態、純粹的人文關懷,而不在制伏、斬雞頭、取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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