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蕩垢曼尼亞 之 洗衣店狂想曲》黃怡序——〈瑞士與香港作家的相遇〉

緣起

這場瑞士與香港的文學交流，由一場香港當代文學法譯本朗讀會開始。2022年年底，法國文學雜誌 Éditions Jentayu 出版了一本香港當代文學選集，收錄由1997年至今、來自不同世代的十五位香港作家的詩與小說法語譯本，呈現香港的各種歷史、文化、生活面貌和身分，我的兩篇小說也收錄在內。文集出版時，位於中環的歐陸法文圖書公司（La Librairie Parenthèses）邀請了幾位作品獲收錄於文集中的香港作家到書店，與法語朗讀者一起舉行中法雙語朗讀會，我也穿上旗袍，和潘國靈等幾位香港作家一起參加。我不會法語，只能用中文朗讀自己小說的選段，參加朗讀會的人仍熱情鼓掌；輪到朗讀者演繹法文譯本時，在場會法語的人都在小說幽默的地方一起大笑，原文裡非常香港的「男人靠得住、豬乸都會上樹」和「生嚿叉燒都好過生你」，原來譯成法文也同樣能與讀者產生連結，這樣的跨語言、跨文化交流真是美好。

完成朗讀，和其他與會者站在書店裡分享過美酒、芝士與麵包，當晚在社交媒體收到在朗讀會中初次見面的法語女子傳來的訊息，說她很高興在書店裡聽到我的朗讀。禮貌地道謝過後，我以為與法語文學世界的交集隨著晚會結束而暫告一段落。誰知過了兩個星期，這位女子又再傳來訊息：我所屬的瑞士作家團體想開始一個與香港作家合作的寫作計劃，朗讀會當天也有出席的香港作家潘國靈也說有興趣，你會想跟我的瑞士同伴一起構思如何合作嗎？

很快，我和潘國靈便在北角一間咖啡廳裡，與這位女子再次見面。她說，她所屬的瑞士作家團體 Collectif AJAR 以集體創作為主，總是多人合作一起寫同一本書，參與合作書寫的人都有權改動別人在作品中寫下的字句，成品讀來也不會看得出哪一句出自誰手，每本小說都以群體的名義出版、不透露個別作家的名字——是以在這篇序言裡，我也因應她的要求，不透露她的名字，只讓大家知道，她當時在香港已住了好幾年，非常喜歡香港的美食與文化，甚至會說一點廣東話，懂得用粵拼寫出問題，問我怎樣才能買到我在香港出版的著作。這樣的集體創作方式，與我和潘國靈以及許多香港小說家習慣的寫作模式非常不一樣：我們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創作，作品中一字一句都是自己全權決定，通常編輯想改動任何東西，都會先問過我們才敢作實。這並非因為香港小說家討厭或是無法與人合作，而是香港的創作環境中甚少有集體書寫同一篇小說的機會；在繁忙的香港要擠出時間來寫作本已不易，每位香港小說家又有自己的獨特語言與美好，各自修行實在比共同爬山容易安排得多。

不過，我和潘國靈都是喜歡與外國作家交流以及嘗試新奇的創作方式的人，喝著咖啡、吃著蛋糕，我們三人很快便開始計劃該如何讓瑞士和香港作家一起合作寫一本書。Collectif AJAR 有五位作家，香港這邊人丁太單薄也不好，看著 Jentayu 香港當代文學選集書背上的作者名單，我們找到了同樣喜歡作文學交流的謝曉虹，她又向我們推薦與她同在浸大教創作、曾在法國留學並會說法語的小說家唐睿，這場原名為「心照」的集體創作實驗，便正式齊人。

尋找瑞士與香港的相似與相異之處

一開始我們有過幾場跨國視像會議，互相認識之餘，也試著找出香港與瑞士的各種相似與相異之處，以便為我們將要共同創作的小說找個大家都喜歡的起點。香港和瑞士都多山，來自各地的人們在同一處生活時說著多種語言；瑞士的山裡有牛，香港的郊區也有牛，彼此的文化裡，都有著各種特殊的傳說與神話。同樣作為人類，我們都需要進食：瑞士作家們發現香港人把港式Sweet Wings命名為Swiss Wings（瑞士雞翼），香港作家們發現茶餐廳裡的阿華田、新年全盒裡的瑞士糖、便利店裡的草本潤喉糖都來自瑞士，瑞士卷的起源卻與瑞士關係不大。我們又發現來自自己文化的鍋物在對方的文化裡有著超乎想像的配菜配搭：香港作家們驚訝地發現瑞士人在冬天愛用薯條搭配「中式火鍋」Fondue Chinoise，瑞士作家們對於香港連鎖西餐廳會拿炸雞和帆立貝配芝士火鍋亦大表震驚。

香港人和瑞士人洗衣服的方法同樣有著巨大的落差：香港人無時無刻都在洗衣、晾衣，許多人家裡都有洗衣機、乾衣機，陽光好的日子，還能在大廈外牆、路邊欄杆上看見曬著的棉被和衣物，隨風飄揚如萬國旗。在瑞士，許多地方都不容許在室外晾衣服，也不一定每個家居都有自己的洗衣機，更多的時候是整座住宅大樓共用地牢裡的洗衣機與乾衣機，每戶還得嚴格跟從公家安排的洗衣時間表輪流使用，在晚上和週末的指定時間裡更不得洗衣，以保持環境清靜。洗衣服這種日常之事在香港和瑞士兩地竟然有著這樣重大的文化差異，讓我們看見地球另一端原來有人以如此有趣而且完全相反的方式生活，亦使我們靈感暴發：不如就創作一個糅合香港與瑞士特色的魔幻城鎮，在裡面開一間甚麼都可以洗的洗衣店，也不一定要用錢來支付洗衣費，讓來自任何背景的人都能在這裡清洗衣服或其他物事？另外，既然香港作家和瑞士作家身在兩地，習慣用不同的語言及風格創作，與其強制大家統一口徑，不如把小說的結構設定為許多角色的第一人稱自述，每一章由一個獨立的人物述說自己在這間名為Laundromania的洗衣店裡清洗甚麼，串連起來成為故事主軸統一但語言多變的複調小說？

跨國跨語言集體創作的樂趣

確立了小說的主線後，每位作家各自設計一個人物，然後根據人物背景與想洗之物，將香港作家與瑞士作家配對起來，共同決定二人筆下的人物該怎樣在小說裡相關，再各自以中文或法文書寫自己的章節，等到全書完成，再一口氣翻譯成中文及法文兩個版本。在創作過程中，大家主要以英語討論，用翻譯軟件把小說初稿譯成英文以便消除小說各章節裡犯駁的漏洞，即使書寫語言不通，仍能順暢地寫作；這樣跨國、跨語言的集體創作，反而帶來了一種獨自創作不會有的期待，必須等到全書完成翻譯才能知曉全貌，真像等孩子出生，才能看見他的眉頭眼額像誰。可惜潘國靈在創作計劃開展後不久就因病淡出，無法參與寫作部分，但看著由其他作家集體寫成的故事在他構想而生的 Laundromania 洗衣店內一點一點織成，總覺得他一直都在陪著我們。

《蕩垢曼尼亞之洗衣店狂想曲》的創作過程橫跨數年，期間作家們的聊天群組，常常出現在香港發現的瑞士之物、各位瑞士作家家裡養著的貓、眾人生活與工作裡的消息，遇到好事就一起慶賀，遇到壓力就互相鼓勵，後期許多訊息的開頭，都是「Dear friends」。如此的集體創作，感覺比獨自創作更不愁寂寞。2024年春天，一眾瑞士作家們來到香港，在合作書寫一年多之後，我們終於可以在線下世界見面、共處。瑞士作家在港期間，我們一起到北角的茶樓吃點心，和香港詩人飲江一起到旺角吃茶餐廳早餐、拜訪貓 cafe，在浸會大學為創作計劃開會時，曉虹又帶來西貢的馳名菠蘿包，彷彿要把香港引以自豪的各種美食都往瑞士作家面前擺。在歐陸法文圖書公司舉辦創作交流會時，我還跑到一家名為「瑞士」的茶餐廳，訂了一大盤瑞士雞翼，在交流會後與紅酒、老闆是瑞士人的麵包店出產的酸種麵包、產自瑞士的 Gruyère 芝士放在一起，讓瑞士作家們嚐到小說裡也有出現的港式滋味。

瑞士作家們帶給我們的手信，是每人一支瑞士設計的可愛原子筆，因病無法親身參與聚會的國靈也有份。她們又為我們帶來舉辦創作交流會的新角度：在香港，許多文學作品發佈會都是以靜態的朗讀會、對談等形式進行，但 Collectif AJAR 似乎是個熱愛戲劇的團體，由她們策劃的幾場創作交流活動，都有劇本、道具、角色、戲服，我們還得拿著晾衣繩、換洗衣物等事先綵排，練習怎樣帶動觀眾參與互動遊戲，真是叫習慣香港活動模式的我們跳出舒適圈。而這樣活潑又互動性強的活動，除了為我們帶來新的文學活動想像，也為《蕩垢曼尼亞》內容帶來新衝擊，小說中魔幻洗衣店所在之城「玷坊」（Dimfond）這個名字，就正正是在香港國際文學節活動的觀眾互動環節裡出生，結合代表香港的點心（dim sum）與代表瑞士的芝士火鍋（fondue）。原來創作與文學活動，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可能性！

使人驚喜的成果

經歷三年半的集體創作後，譯者許雅雯把小說完整翻譯成中文，我終於可以打開這個事先張揚的盲盒，第一次讀完《蕩垢曼尼亞》的全貌。我沒有想過這部小說原來是關於家庭、長輩與年輕人的關係、個人夢想與外人目光、希望真誠待己但不傷害他人，這些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來說都無比重要的議題。我們幾個來自不同地域的作家，在書寫薇薇的身世、喜歡男生的男生、喜歡芭蕾舞的老太太、想當化妝品工程師的女孩等的故事時，不約而同地寫出了同一的主題，也許是巧合，但我更願意相信這些主題是我們生於世上一直重視的普世關注，在魔幻洗衣店的場景中，我們似乎找到了無論是甚麼背景的人都關心的事。

小說中能把各種有或沒有實體之物洗淨的奇妙洗衣店名為「Laundromania」，中文譯名「蕩垢曼尼亞」中的「蕩垢」來自「滌瑕蕩垢」，意指清洗污跡或去除惡習，「曼尼亞」（mania）則有魔幻、狂野之感。寫作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種新的習慣，就是比以前更容易發現與瑞士有關的事物，希望來自瑞士的朋友們也同樣對香港有了好奇和關注。書中許多細節亦將香港與瑞士的特色織在一起：陳茂的兩餸飯餐單與他女兒的沐浴用品氣味，五時花六時變的天氣，結合香港與瑞士地名的斯曼街和德雷斯皮茨臺，名字一半是城門河一半是瑞士le Rhône的隆門河……這些古怪的名字都不容易翻譯，感謝雅雯的用心照顧，讓這本書能如此美麗地化成中文。

本書中洗衣店主所吟誦之詩句，皆節選自飲江作品，依序為〈無題詩三首〉之三、〈把豉汁抹在䱽魚的身上〉及〈美人魚〉，引自飲江著《於是搬石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香港：文化工房，2010）。承蒙飲江老師慷慨授權引用，特此鳴謝。我們在翻譯時，選擇以飲江的詩句取代原為瑞士作家創作的法語詩句，讓小說中文版有了屬於香港的新面貌。這種不完全緊貼原文的翻譯與修訂策略，亦是《蕩垢曼尼亞》的特色：中文及法文版由兩位譯者許雅雯和Lucie Modde分別翻譯，再由香港作家及瑞士作家分別編輯、潤飾，結果生成的兩本書將會非常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像兩姊妹而非同卵雙胞胎。如果有讀者對讀中文版及法文版，將會在兩本書中找到不同的小玩心，各種因差異與合作而起的驚喜，正是我們希望透過集體跨國跨語言創作產生的效果。

這幾年來的創作歷程中，除了有各位作家的友情相伴，還有眾多文化機構的資助，特此感謝Fondation Jan Michalski、Pro Helvetia、Le Pavillon Rouge des Arts、何鴻毅家族基金，以及支持此計劃各項活動的瑞士駐香港總領事館、香港法國文化協會、香港國際文學節、香港浸會大學、香港法語圈同樂節、Parenthèses歐陸法文圖書公司，報導此創作計劃的媒體Paroles、LaFrench.Radio Hong Kong / Macao、le petit journal、Trait d'Union（排名不分先後），讓這場獨一無二的集體創作與文化交流得以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