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理工大學內的三日兩夜

其他 | by  佚名 | 2020-11-19

「人與極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最近常聽說這句句子,所以我希望在被時間的洪流洗刷去之前,將去年那些零碎的片段記下。


有一刻,我以為自己是那些要渡過鴨綠江的脫北者、又或者是當年想要逃離東德而冒死跑過邊界的人。


20191117日,當天下午約五時左右,理大與紅磡火車站連接的隧道內已經有防暴警察在推進並驅趕人群,當時大學許多入口都被堵住無法進入。後來得知當時仍然可以從Z Core進入大學,於是便去了Z CoreZ Core的入口在一條隧道當中,那裡的燈光十分柔和溫暖,隧道裡有不少人,當時大家都不知道即將會發生的事。有些人在排隊等待搜身並進入校園,有些人則把物資留下便轉身離去了。我們選擇了排隊,在完成簡單的「入境手續」後順利進入校園。


17號晚上手機傳來理大已被完全包圍的消息,因為本來沒有打算要留守,所以當時我們打算嘗試離開理大,可惜未能成功。18號清晨約45點之間,我們正在體育館中休息,當晚館中睡滿了人,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一個位置休息。體育館的燈很刺眼,大家都用帽子又或者衣物去遮蓋雙眼,突然一把女聲劃破天際,叫醒了所有人,「起身呀!打到入嚟啦!」館中所有人隨即換上衣服,跑到外面。早上至中午期間有數次突圍,但均以失敗告終。那天陽光普照,我不記得那天的天氣有多明媚,只記得每次走出校園都是白朦朦一片,看不清前方路向,在迷霧中行走。眼罩的霧水把一切都變得更加模糊,再加上人們的叫喊聲、呼吸聲、子彈擦過耳邊的聲音、擊中雨傘的聲音,所有感官混雜在一起,我以為那裡不是人間。在混亂之中,好像有人大叫「我哋只係想返屋企。」


在其中一次的突圍中,有一位男生堅持要在全部人都出發後才出發,他堅定地說:「我哋今次行出這個門口就要返屋企,唔好再入返嚟,我哋要一齊返屋企。」那位男生不算高,也不算健碩,印象中他的樣貌已經十分蒙糊,難以記起,但仍記得他堅定的眼神以及那種視死如歸的態度。眾人都說要在門口等他到來,當然大家之後都沒有見到他。直到現在,我周不時仍會想到他、想起他當時的神態,不知他現在是否安好。當有人可以如此奮不顧身的時候,你會發覺手足二字很重,自此之後我從不敢輕易說出口。


到了18號晚上,外面的人都說要營救在理大裡的人,當晚我們在A CoreZ Core之間遊走了很多次。走到Z Core時,有人嘗試遊繩逃走。當時在橋上看到一架架電單車,載走向上跑的人們,那一刻覺得司機們才是世上最有型的Super Hero。「走啊,跑快啲呀,唔好返轉頭。」橋上的人喊道,雖然自己未能離開,但卻希望裡面的人走得一個得一個。在A Core的時候,我見到有幾位叔叔嬸嬸,他們只戴了普通的外科口罩以及通窿的3M外罩,他們絕對是這裡的少數,真想知道他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裡,不過他們的話不多,也許是覺得緊張吧。而其他人正在爭吵,有人說最近的手足只在800米外,希望大家一齊衝,但有人則想等手足們更靠近再衝。當晚,是整場運動以來單日被捕人數最多的一晚。記得有人說過,如果你未在示威遊行中被捕,只是有人替你受了難。那一個晚上以及之後的晚上,愧疚的感覺不時襲來,在夜欄人靜的時候,來襲的次數更是頻密。


而當晚最大的轉捩點定是曾鈺成及一眾校長到達理大並帶走了一班中學生。記得在隱約之中,我聽到一位女生在抉擇之間哭著說覺得對不住手足,她那哭聲難以忘記。士氣由那刻開始一落千丈,而那夜開始體育館的人變得寥寥可數,又或者在內的人都開始把自己隱藏起來。理大就像一個充滿著煤氣的空間,好像一人情感崩潰,之後就會接連失控。


19號的清晨,當晚有人說下水道有路可走。據知,那是一條污水渠,全長要行450米,最高的水位為1.9米,其實我不懂得游泳,但當下卻沒有一絲畏懼,或者繼續留在理大於我而言更加恐怖。不過最後因為沼氣太重而未能成行。後來回想覺得十分瘋狂,但當刻的環境卻給予了我們奮不顧身的勇氣,願意走一條又一條不知能否到達終點的路。當晚,我們在地上坐著等待了一整晚,我用手機拍下了天上的星星,但那些照片後來都被我刪除了。


19號早上連接Y CoreZ Core的天橋的灑水系統開啟了,灑下一幅幅水簾,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彩虹,然後橋下是一隊防暴,此情意景更顯諷刺。撐傘過橋時,聽到橋下傳來一把男聲,聲音十分模糊,但我估計大概是一位男防暴在揶揄我們吧。那一刻我覺得理大對於他們而言其實是一個遊樂場,他們就像是在玩打地鼠遊戲,不用攻進來,看著我們倉惶逃跑的樣子對於他們而言也許更有趣。那天又在Z CoreMain Campus之間來來回回了很多次,爬過了無數次路障。


之後我們打算嘗試再走一次Z Core的廢棄路軌,記得第一次的時候有一位防暴在對面的大廈發現了我們,然後朝我們發射了一枚催淚彈,於是眾人唯有折返。不過對於他們而言,這應該很有趣,是吧?我在腦海中重複想了幾次廢棄路軌的路線,在推門後要下樓梯之後會到一條直路,左邊是鐵絲網,網外是一個山坡,山坡便是馬路,但因為路被完全封鎖,所以一輛車都沒有。而右面就是建築物的底座,我希望可以順利走過那條直路,因為先前兩次都在那裡被逼折返。要進入廢棄路軌,要先經過一條後樓梯,當時梯間的火警鐘一直長嗚,令人更加燥動不安。我們在火警鐘聲中等待合適的出發時機,還記得在等待期間我們曾與兩位記者聊天,大概那是最放鬆的時刻,讓人有一種安全感。當天下午,各人的手機都收不到新的逃生路線,我們收到的路線大部分已經「黃咗」,包括多條下水道。


我還記得在離開理大前的最後一餐是一隻雞脾,平日我很喜歡吃雞脾,尤其是豉油脾,但當日只咬了幾口,因為根本沒有心情吃東西,只是潛意識要逼自己進食,以免體力不繼。後來,我一直很希望可以再吃一次廚房佬煮的雞脾。


離開理大後,聽到最多的是抱歉與對不起,我感謝其中一位Telegram Admin為我們努力尋找路線,他卻愧疚地說根本沒有幫上甚麼忙,也有朋友說對不起未能帶你一齊走,又有人說抱歉因為未能救出你們,但我不會接受大家的道歉,因為該道歉的人從來都不應是我們。亦有很多人和我說你辛苦了,但後來回想,比起骨折、爆頭、性侵、被捕、甚至監禁,區區被困48小時其實不太辛苦。


後來去看了影意志的《理大圍城》,記得有一幕,一塊銀色的保暖墊在空中打轉,其實裡面的人同樣是不斷打轉。還有一幕一位少年站在大學正門的長樓梯上,猶豫不決。有人告訴他「出去要十年」,他思考著到底要跟校長走,抑或要留下來,徘徊良久,最後他決定了往下走。


在那個位置,往上是重回那個不似人間的地方,往下是回到人間,但之後可能要提心吊膽地生活。如果你是那位少年,你會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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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抑或留,你會如何抉擇?(《理大圍城》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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