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人的無盡跑道：讀李鈺淇《雙重藍：香港異童畫篇章（上）》

（背景：2026年3月，一個陽光普照的早上。士美菲路舊式工廈內，李鈺淇《雙重藍：香港異童畫篇章（上）》傳媒預覽導賞團進行中。我被機艙舷窗裝置內的流動影像迷惑，進入一個異想天開的世界。期間，西西寫於1986年的《浮城誌異》不斷在我腦內召

讓我整理一下腦內凌亂的時空跳接。

枱面一杯杯外賣咖啡歡迎取喝，我選了黑咖啡。

一、望機窗 流動的凝視與思緒

（圖1 《把我的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步入展場，即被一組機艙動畫裝置拉住腳步，我看得如痴如醉。那是以第一身視覺經歷飛機起飛上騰、穿雲行駛、俯瞰各式地景的視覺旅程；中間不時穿插眼睛、童年玩具「飛行棋」等圖畫。啊是的，機上凝視窗外，免不了從舷窗倒影反照自己，看景順便照鏡。李鈺淇在旁以雙手比畫、解釋這首流動詩篇，我才想起正身處傳媒預覽導賞團，飛日本是下周的事。

（圖2《把我的眼睛沉入你的眼睛》；圖3《把我的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相片由雙伊拍攝）

畫面中出現千變萬化的雲，有台北、歐洲等不同城市地景。李鈺淇與策展人黃銘樂從旁解畫，得知二人都是「飛來飛去」的香港人。李鈺淇以前於英國主修流動影像，常往返兩地，「機上不能玩手機，面向的往往是自己的情感和思緒。」黃銘樂則現居台北，他指着「飛行棋」畫面說：「我的骰子會投擲到多少？我將會去哪裡？」

（圖4 《把我的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 02'24》–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說到飛行棋，這展覽過去於台北展出時，他才發現台灣人對此並不熟悉。當下我手機一查，原來這份港人集體回憶是個多重混血兒！港人兒時玩的版本，由中國參考英國十字棋發展而來；而英國版本，又是從印度十字棋演變。再說恐怕要扯上鴉片戰爭歷史了，就此止住。

二、從懸浮到飛翔 降落的迷惘

舷窗影像隨即出現香港地景，夜機返港所見的熟悉畫面。李鈺淇以細膩線條，勾勒出那片萬家燈火。看著這疑幻似真的慣常風景，身為旅遊經驗豐富的港人，原來仍會感動，不自覺讚嘆：「香港真係好靚。」

以為動畫會降落在赤鱲角機場，李鈺淇卻說：「我想了很久該降落在哪裡，最後讓它降落在無盡的跑道。」這份無處安身的迷失感，在如此亂世，反而更顯真實。

此時，我突然想起西西寫於1986年、串連13幅馬格列特的畫作，藉文字策展的香港魔幻文學寓言——《浮城誌異》。那座城「頭頂上是飄忽多變的雲層，腳底下是波濤洶湧的海水，懸在半空中的浮城，既不上升，也不下沉。」（註1）這展覽以天空和海洋兩種藍色具象，寄託藝術家的「情感地景」（Emotional Landscape），海天之間雖無浮城，我卻在那無盡的跑道上，感覺到跨越四十年的遙遙對話。

（圖5《我們漂流，直到海不再回應》–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三、集思廣益本地童話 記憶與味道

李鈺淇與黃銘樂帶着我們一行三人繞到「海洋」展區，看炭筆畫的深沉海洋、彈彈波裝置、塑膠玩具等，揉合暗黑風格與藝術家的童年記憶。「怎麼香港好像沒有童話？那些耳熟能詳的童話都來自歐洲，連中東也有《一千零一夜》。」李鈺淇語帶迫切與渴望，彷彿在叩問：我們的故事在哪裡？

（圖6《在我的皮膚底下發芽 - 夜幕之後 II》–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一名「團友」答，想起草根幽默、嘲諷現實的《老夫子》。我喝一口大會準備的咖啡，心想：「怎麼像是嘉頓士多啤梨威化餅的味道，與展題夾過的？」這當然是我想多了。但那屬於童年、人工卻溫馨的草根甜味，竟在精緻的精品咖啡後製技法下，無意間重現出來。

四、從漂浮到游歷 奮力適應

我念念不忘那座浮城。那城的居民渴望長出翅磅飛行，卻只能在每年五至九月，集體夢見自己懸浮在半空。即便有翅磅，「離開浮城，到哪裡去，的確煞費思量。什麼地方才有實實在在可以安居的城市？」（註2）四十年前的叩問，來到今日，依然是經典的流行。

（圖7《我們漂流，直到海洋遺忘我們》_2–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海洋部分也有一段精彩的影片：城市發展使魚群無法棲居，牠們離開熟悉的水域，漂流、走散。影片前懸掛一大幅魚網，與動畫互涉。黃銘樂訴說自身水上人背景，在香港仍是小漁港的時代，爸爸手織魚網捕魚，隨城市發展、海洋生態改變，漸漸轉營。不同觀眾帶着自身的背景及記憶，在此看出不一樣的異童話。我又想起西西筆下的浮城居民，渴望飛翔卻沒有翅膀；該城土地上諷刺地長出形狀像鳥的草，葉子上的鳥圖案，同樣也沒有翅膀。

（圖8 《我們漂流，直到海洋遺忘我們》– 相片由HART HAUS提供）

我佇立在這暗黑的房間，光影投入魚網，折射出光線。驚濤駭浪中魚群密集奔逃，那些圓滾滾的魚眼哀傷地看過來，彷彿瞪着一個雙腳生根的人待在一個已經清拆的遊樂場。腦海中，好像是我自己的聲音默唸：「畫中的人（魚）和看畫的人，隔着一扇窗子（屏幕是一扇窗子），彼此凝視，各有所思。」（註3）

魚啊，願我們各自安好。

舊式升降機的閘門重重拉上，準備下降，揸Lift人很熟手。

我泛起一種好懷念的感覺。

展覽資料：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4月7日（須預約）

開放時間：逢星期二至星期日上午11時至下午6時

地點：HART HAUS三樓（香港堅尼地城士美菲路12P祥興工業大廈3樓）

註1：西西：〈浮城誌異〉，《手卷》，（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2023年3月七印），頁1。

註2：同上，頁14。

註3：同上，頁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