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托邦鏡像——談《後室》

2019年，一張匿名的辦公室走廊照片上載在4chan網站引發熱話，3年後，年僅17歲的凱恩・帕森斯以此照片為題拍了一系列名為《後室》的偽紀錄片，至今獲得超過8千多萬點擊。（註1）2026年5月，他為電影公司A24執導的《後室》開畫一週便創下8千萬美元的紀錄，擊敗同期荷李活大片——《星球大戰曼達洛人與古古》。這位A24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導演，本年剛滿20歲。

20歲，大約是唸大學2年級的年紀。看著這則影壇神話，我不禁幻想著，香港有沒有可能發生這類故事。

以場景論，香港並沒有電影中的大型傢俱店，更遑論延伸異質地域「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比較類近的只有IKEA，但內裡人太多了，沒有電影裡的冷清。比較貼切的是想像一個20歲的青年，重回中學參與母校的畢業禮，留到晚上人去樓空，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吧！不過香港很難做Liminal space，一來學校禮堂就算假日都要租給公眾人仕，二來放假都會有一堆二堆活動在進行著。

閾限空間：過渡與停滯的城市恐懼美學

「閾限空間」一詞源於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提出的「閾限」概念，意指生命或社會儀式中的「過渡狀態」。在建築語境中，它通常出現在走廊、候車室、樓梯間或空蕩的商場。這些空間本該是人們前往目的地的「通道」，卻因荒廢或不明原因而失去意義，懸置在時間與空間的夾縫中。（註2）《後室》將這種通道無限放大，使其異化為一個不住變化的迷宮。電影中，男主角克拉克（奇維托·艾吉佛飾）從一間平庸的傢俱店地下室意外「切入」後室，迎面而來的是潮濕的地毯、單調且令人不適的黃色壁紙、以及頭頂上永遠嗡嗡作響的光管。觀眾的恐懼並非完全來自怪物的步步進迫，而是源自一種深層的「空間剝奪感」，一種失去方向性和目的性的虛無感。對香港人來說，最熟悉的店舖和庭落的街道卻突然地，大量地關門大吉，那種「永遠在移動，卻永遠達不到終點」的無力感正是面對現代社會本身的精神焦慮。辦公室的間格、地下延伸的迷宮、空蕩的商場本應在狹小的香港中難以找到共鳴，但其本質都是不斷被拆遷，被（迫）流動；是過渡性的，非人性化的。相較那宏大的場景，福柯的「異托邦」（註3）用在香港這彈丸之地，比「閾限空間」更見實感。

異托邦：寂寞社會的鏡像倒影

福柯認為異托邦是真實存在的空間，卻同時又反轉、懸置或與日常空間的所有邏輯對立。它顛覆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像《後室》裡的大型傢俱展銷店，人們理應在這裡購物，但店裡的物品卻又乏人問津。牆後的後室則是其絕對的反面 ——一個被徹底剝離了所有社會功能、階級與意義，只屬於主角個人的廢棄維度。在這個奇異維度中，財富、身份與社會地位皆失去效用，只有克拉克以自身意識來定義「人」，他的不同自我，及一切他者。

作為一名建築師，克拉克相信空間可以被規劃、測量和命名；作為一名傢俱店主，他自信在混雜的貨品中存在一種混亂美。然而，當他發現並進入後室時，他所有的專業知識都變得毫無用處——牆身之間失去了邊界功能，路牌失去了指示功能，家具混亂又不合理地擺放，失去原來的功用。這種熟悉空間語言的反覆誤讀，還有那由意識創造，隨時出現的不知名存在，才是影片最深層的恐怖來源。

瑪麗（蕾娜特·萊茵斯薇飾）作為克拉克的心理治療師，表面風光，內心也是千瘡百孔。對比後室外的喧鬧，她更寧願獨處。這不正是都市人的寫照？既怕內心孤獨的門被打開，但內心的鏡台又反照出自我渴望被了解的模樣，是故在後室發生的一切荒謬也變得合理。對於克拉克和瑪麗而言，後室既是一處未知的恐懼，也是內心期待的安息處。

《後室》票房空前成功正是為荷李活一直壟斷的宏大敘述敲響了警鐘。這位沒有受過正統電影學院教育的年輕人，通過網絡自學了視頻製作的不同技巧，他對Z世代的審美偏好與精神困境有著天然的敏感，對被老一輩不屑一顧的都市傳說和Creepypasta，帕森斯都能敏銳地捕捉並書寫成自我的文本。我再幻想著，香港有沒有可能發生這類故事。

帕森斯能在自己的臥室孕育出震驚全球的影像場域，再回看2024年的香港文化政策，政府大力推動「盛事經濟」，動輒撥款數以千萬計舉辦大型煙花匯演、無人機表演或其他本已一直舉辦的大型展覽，與此同時，藝術發展局卻扣減不同類型的本地藝術資助，這種只見盛事，不見藝術的傾斜，以量化先行，或不明文要求創作者必須具備即時的商業效益。在這種制度下，像《後室》這種充滿顛覆性、年青網絡文本，相信難以獲得官方資源的青睞。

我看著電視新聞剛播完的盛事，鏡像化的一體化客房廚廁飯廳背後，彷彿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像鐵鉤船長蹩腳的腳步聲，自遠至近。這，好像不是幻想。

註1：參The Backrooms (Found Footag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4dGpz6cnHo，2022年。

註2：Turner, V. (1969).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 Aldine Transaction.

註3：詳見Michel Foucault, Of Others Spaces, Heterotopias, 1967, https://foucault.info/documents/heterotopia/foucault.heteroTopia.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