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史

小說 | by  跂之 | 2021-07-02

無風。空氣的粒子排列得太過有序,變成了任何移動的風鈴。四處都靜得太過可怕。


天氣過熱,那是天空受到擠壓,發生了炎症的苦果。偶爾有母親拉著滿額濕透的孩子走過,我便覺得難堪。孩子的眼前只有在熱力中扭曲的影像,他們找不到一條直線作參考點,無法理解何謂猛烈,把雙眼眯成線也無補於事。


這些孩子都穿著五顏六色的母愛,緊貼在肌膚上,汗的川流如涌口的三角洲,遲緩,定時被海鹹的漲潮倒灌。我看不見這些母親的臉,不是背向著我,就是戴著帽子。陽光把一切照成了反光的鏡子,沒有五官的臉都模糊在一種應許裏:放假的時候放假,沒有失業的可以上班,回家可以照顧孩子,帶往興趣班,往街市買餸,去沙灘或主題樂園,一個人去釣魚行山,等等。只要這地方未至於無法再做這些事之前,仍然是可以做這些事的。


他們說,這裏的天空雖然壓低了一點,但晚上觀星不是更接近嗎。的確,何況這地方早已無雲。作為一個下雨史家,對於雲,我總是歉疚的。我只能在最後一片雲成為過去後,才把它的過去寫成現在。


這是我放逐的起點,我又繞了一圈苦行,回到了原地。我記得這領悟,我上次已領悟過一次。我又再次遺忘了同一個領悟,起初我感到自責,但漸漸已並不詫異。我在這個領悟與遺忘的往復中,領悟到失去並沒甚麼大不了,失去了一個領悟也沒甚麼大不了,因為領悟本身也沒甚麼大不了。


——他們正要我這樣想。我不能這樣投降,成為一個甘於被應許的人。即使真有應許之地降臨,越熱心的推介,越應質疑它的真偽。他們不知道我在鞋中靜靜放入了蒺藜,每一步都警醒我是個下雨史家。我的使命是要準確切入此處無雲的原因,然後成為必先懺悔的人。


烈日下不存在陰影的角度,每個人都在無可逃避的光線中顯得疲勞。每個動作都需要穿過排列得太過有序的粒子,因此必須多花少許的氣力,才能補償每一個多出的動量和聲能。我記得曾經聽說,多花的氣力少得不算甚麼。而事後的代價是,做甚麼事都總差那麼一點點。例如賽跑,就有運動員因那有序的粒子而慢了百份之一秒,或只差半毫米便觸摸到那隻蝴蝶,或總是無法把空氣吸進肺氣泡的最末端。要說的話總是延誤了一點,不論是愛語還是怨詈。喜怒哀樂固然也是應許的,但喜樂已不會笑盡,哀矜已不會哭盡,彷彿多了一重透明的疑慮,卻一點也不乾淨。


——我擔心這種天氣所產生的行為的遲滯,會像漲潮倒灌一樣,進而引致情緒的遲滯。彷彿在那個變成了破折號的時代,一切都將變成了隱喻。這地方需要下一場雨,或者一場洪水,而非供水。


這裏的人都有這樣的希望,而且這希望是堅實的。他們無一不努力地去做好他們的工作和本份,等待著雲的再現。然而雲的再現與他們的努力其實沒有任何關連。如果你努力於建立一個家庭,便可以不出門。如果你努力帶大一個孩子,他可隨意選擇任何的天空。如果你去沙灘游泳,會變成一條魚。如果等待與相信,可以變成現實。如果我為下雨撰寫歷史,雲就會回來。如果我希望他們明白,他理應會明白只有自我放逐於應許以外,才能明白雲只有在有深度的天空,才能脫離一種幻象而形成。


我在這種領悟中被自我放逐。因為事實容不下我,否定事實的人和否認事實的人均容不下我。他們要我遺失、忘記,與其他遺失與忘記的人一個樣,迷失在盡了力的自慰之中,從此不必自責,也不必憂慮被怪責。


應許之地都是印在經書紙上的,這個世界並不會在吃完一支甜筒後便會好了一點。人理應是很優雅的,但就下雨史在圖書館被借閱的情況而言,對於人的動機,我不必想得太過深奧。樂於接受應許與被迫接受應許其實並沒有不同,它們都是過了期的消毒劑。即使明天是末日,或者後天他們已到達了應許之地,他們仍只會爭論在他們層面的公義與應份。世上哪有應份的事,在已被翻譯成平面的山嶺下,何謂我本應享有更高的天空。


就像要在你窗外建一座高壓電塔。總有人會說,甚至會有人真心地說,即使飛鳥也沒可能同時觸碰兩條電纜,這電塔是對身心無害的。有些人會種植室內植物把它遮擋,甚或只道自己下班夜歸,甚麼都看不見。有人則只要看見電塔就討厭,唯有搬家。但只要一天有興建電塔的需要,你又能搬到哪裏去逃避它。寫信反對、打官司,最後遷址或擱置,所謂成功,其實都是向失敗妥協的某種方式。


有了這些領悟,我一次復一次的放逐自己到一塊枯葉下。枯葉下殘留些微的濕氣,正與烈日爭執何謂原初。我在這裏不斷遺忘與警醒,作為一個下雨史家,是否我努力去撰寫回憶,雲便可以回來。


27-5-2021


當人人都懂得荒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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