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俠客行——胡金銓回顧展】專訪導演林靖傑-文如其人,復活武俠片大師神采

專訪 | by  黃思朗 | 2019-12-02

「文如其人」,這是正為首齣胡金銓長篇紀錄片進行最後剪接、台灣導演林靖傑對胡金銓的印象。胡導演因其獨特的電影風格,被推崇為華語電影的武俠片大師。為了讓年輕觀眾重新認識武俠片,以及探討他的武俠經典放諸當下產生的意義,今屆「鮮浪潮」焦點影人系列(12月6至15日),選來他的13部經典作品回顧。透過拍攝追蹤胡金銓足跡的林靖傑,來港出席講座分享拍攝紀錄片的點滴前,訴說自己如何從「完全不熟」胡金銓,到真切感受並體會對方的神級魅力。



不只是華語電影史上的大師


為台灣國家電影中心拍攝這部紀錄片前,林靖傑坦言只知胡導演是一代武俠片宗師。距離上次執導愛情喜劇《愛琳娜》四年,答允拍攝這齣紀錄片,除了因為對方想找具備劇情片與紀錄片能力的導演,林靖傑也想以另一種方式圓武俠夢。「我高中時期開始知道電影是一門藝術時,正好是台灣新電影崛起的年代,那給我們這一代很多養分,同時,讓我們以為華語電影的藝術性,是從台灣新電影才開始,而之前一直只有商業與娛樂而已。其實一直到國家電影中心找上我拍這部紀錄片時,我依然對胡導演不熟,對他也沒有太大的感覺—這大概是台灣我們這一代普遍的現象吧。

那時國影中心希望由一位同時具備劇情片與紀錄片能力的導演來做胡金銓導演的紀錄片—他們是這樣跟我說的。而我欣然答應。主要是,我起碼知道胡導演被譽為華語電影的武俠片宗師,拍這部紀錄片可以讓我順便做做武俠片的功課。一個導演實在應該持續深入探討各種不同電影類型與美學的精要之處,而武俠片,由於台灣電影產業在新電影之後幾乎崩解,片場更是蕩然無存,因此,我們這一代幾乎與武俠片無緣,但所謂每個導演都有武俠夢,我也不例外,不能拍武俠片,那麼做武俠片宗師的紀錄片,也是另一種圓武俠夢的途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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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由七霞電影提供)

為了拍攝這部紀錄片,林靖傑重新找來胡金銓導過、演過的所有電影,以至所有講過他的書籍來翻看,亦在資料蒐集的過程裡,真正感受到大師的魅力。「胡導演生前我沒見過他,對他很陌生,以為他是端著一個架子的那種老導演,這是刻板印象。拍這部紀錄片,當然要看過他導過、演過的所有電影,以及所有講過他的書籍。我是在搜集跟消化這些資料的過程中,才知道原來他也曾經是一位很棒的演員,譬如《江山美人》裡頭他飾演的大牛:『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他去走,我就跟你把命拼。』膾炙人口,但作為五年級世代的我,只是從小時候聽人家流行唱的黃梅調裏頭聽到過這一段口白,而四年級世代以上的,則是在戲院裡看過胡導演飾演的大牛的風采。


由此可見,文化的斷裂多麽容易。

後來,隨著做功課,我看更多胡金銓當演員時期演的電影,例如《吃耳光的人》、《金鳳》等,他在我的腦海中的形象才漸漸立體起來,啊,原來他是一位這麼靈活自然的演員。這一定程度為我眼前他的照片注入了靈魂,他不再是一個端著架子、扳著臉孔的上一輩導演,而是一位靈思巧妙、神采飛揚的電影創作者。

電影這門藝術真的很特別,先前看過許多關於胡金銓導演如何如何厲害、他的電影美學如何具時代開創性等等的文字,老實說看得昏頭昏腦,並沒有在我的大腦裡刻下太多印象。直到我看過他在五零年代演員時期演過的那些黑白電影,似乎一切豁然開朗,那靈活自然的演出與神采,像一股清流,預示著他未來轉身為導演時的不凡。」

藝術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這次為拍攝胡金銓的紀錄片,找來超過三十位幕前幕後電影人作訪談,透過他們的描述,建構胡金銓被譽為大師的理由,當中不少受訪者講到傳主離世,在鏡頭前面抑制不住落淚。「雖然先前台灣電影中心已經以文字做過幾次他的專題,那些文章多出自影評人或學者,側重在他的電影藝術、美學方法,較難從中感受到活生生的胡導演的樣子。而拍攝這部紀錄片的訪談,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穫是,從不同人的訪談中,胡導演的音容神采,似乎一點一滴在他們的記憶裡復活起來,他不再只是華語電影史上一個名字,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電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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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說,『文如其人』。我的經驗是,文不一定如其人,為文悲天憫人充滿人道主義,實則為人奸佞猥瑣的,所在多有。也因此,真正文如其人者,便更顯可貴。透過無數訪談,交集出最多的印象,不只是胡導演的藝術開創性,更動人的是這個人的真,彷彿藝術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每每談論到藝術文學,興高采烈從不覺疲累;為求理想中的電影美學效果,則專心致志、幾近瘋魔,毫不妥協。至於生活種種,日常瑣事,他一貫大而化之、率性自然,不求金玉其外,彷彿他的能量都用在藝術創作了,僅留一丁點的『在意』用在自己的生活日常。不過,對朋友、晚輩,他又特別真摯溫暖—這是從他共事過、交往過的朋友中得到共通印象。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從沒有過這麼多受訪者講到傳主離世而在鏡頭前面抑制不住落淚的,這是我拍攝紀錄片非常少有的經驗。」


在芸芸的訪談者之中,作為胡導演經典名片《龍門客棧》、《俠女》、《山中傳奇》、《空山靈雨》等片的男主角石雋,是其中一位最特別的訪談者。「他出演胡導演的第一部電影《龍門客棧》時三十出頭,而現在他已經八十幾歲了。胡導演幾乎改變了他的一生。胡導演過世二十幾年了,石叔至今依然定期到電影中心整理、閱讀胡導演的資料,可說是胡導演最忠誠的門徒。在這部紀錄片中,我們邀他一起重返當年拍攝的場景,時隔五十年,有些景物依舊、有些景物大不相同,不變的是人事已非。當年三十出頭的俠客,如今八十幾歲,縱跳在花蓮太魯閣峽谷的大石之間,尋覓當年拍攝地點的蛛絲馬跡。我們小心翼翼問:『石叔您會不會太累?』,他豪邁回答:『這跟當年和胡導演拍片的辛苦比起來算得了什麼?簡直太輕鬆了。』電影之魂,點燃意志,他彷彿重新回到當年跟著胡導演歷盡千辛萬苦拍攝武俠電影的時光,老俠客行走在當年少俠縱跳的巨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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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歷史光影裡的經驗傳承

胡金銓在電影產業舉足輕重,李安、侯孝賢、徐克等也受其作品影響,然而部分新世代卻未必太熟悉他為電影工業所作的貢獻。若要好好認識胡導,林靖傑推介的入門電影,是開啟台灣武俠片熱潮的《龍門客棧》。「對更年輕的世代,甚至我這個世代來說,《龍門客棧》始終是胡導演最佳入門電影。當然,這部電影也是一部偉大的電影,在於它創造出了太多原型,不管角色設定、動作美學、場景運用,以及整體時代背景...有趣的是,很多比我更年輕的世代,例如七年級世代,不要說一般觀眾,甚至是電影文青,你跟他講到《龍門客棧》,他們想到的會是林青霞飾演的女俠與張曼玉飾演的風騷老闆娘,而不是女俠上官靈鳳、男俠石雋。他們想到的是徐克導演的《新龍門客棧》。當然,《新龍門客棧》也是一部很棒的電影,不過,徐克導演自己本身也不避諱表明,他始終在學習胡導演。而《新龍門客棧》顯然混雜了胡導演的《龍門客棧》、《迎春閣之風波》與《怒》。而李安導演《臥虎藏龍》的竹林與客棧打鬥,則直接取經自胡導演的《俠女》、《龍門客棧》與《大醉俠》。一個人的作品,可供後代很多優秀導演不斷汲取養分,可見胡導演電影的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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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客棧》劇照。(圖片來源:鮮浪潮網頁)

談到胡金銓在過去拍攝的電影,為他帶來了怎樣的衝擊,以及如何影響他在電影事業上的發展路向,林靖傑感恩自己能參與這次紀錄片的拍攝,讓他得著甚豐。「最大的衝擊是,如我前面所述,我這一代是喝台灣新電影奶水長大的,等到我們開始要拍電影時,遭逢的最大難題同時也就是我們的養分來源,那就是鏡頭不動的長鏡頭美學。這美學為台灣電影贏得世界性的聲譽,給了我們年輕一代對電影藝術的憧憬,但到最後,隨著90年代末台灣電影產業全面崩解、跌至谷底,卻成了代罪羔羊,被一般觀眾、媒體、某些影評人眾口齊罵—因為『悶』。我們這些受到台灣新電影的主題與美學衝擊成長的一代,卻也順理成章地接收了『台灣電影導演就只會拍悶片自己爽』的標籤,如過街老鼠,人人都要啐你一口。於是,為了在新的時代中求存活,我們又得重新從鏡頭不動的長鏡頭美學中跳脫出來,試著讓攝影機動起來。但是怎麼動?整個電影工業已經崩解,資金、技術人員凋零,經驗傳承斷了鏈,青黃不接時期入行的導演、攝影師、美術、場務人員...對於『讓畫面動起來』都感生澀,我們只能設法在荒原中自我摸索,土法煉鋼。

但隨著這次拍攝胡金銓導演的紀錄片,重新看他拍過的電影、他演過的電影,才知道,原來,在五、六零年代,胡金銓、李翰祥這些從片場歷煉出來的大導演,早已經把畫面運動得行雲流水,那時鋪軌道、用升降手臂,隨著軌道的運行,畫面構圖前中後景不斷變化,只是拍片的基本日常。而所謂大師,則是可以在這不斷流轉的攝影機運動中,始終掌握住那一方框框裡頭的美學層次。

原來我們五年級這一代尋尋覓覓、土法煉鋼,設法要讓攝影機動起來這件事,在二年級世代胡導演他們早已經做得很好了。那台灣電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電影歷史空白了一大頁,經驗傳承斷了那麼久、久到以致於彷彿從沒發生過。感謝這部紀錄片的拍攝,讓我發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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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對上一部作品《愛琳娜》,林靖傑相隔四年時間再執導演筒,主題從上次的愛情喜劇電影,切換成武俠片大師的紀錄片。在商業與藝術電影之間,林靖傑分享他從中如何作出拿捏和取捨。「據說耶穌開始講道之後,也需偶爾抽離人群回到沙漠。村子、沙漠、村子、沙漠。我想,藝術、商業之間的平衡亦如是,出世入世,二而一,一而二。電影是一門需要觀眾參與才能完成的藝術,先不談商業與否,觀眾接受度有時就像明礬一樣,它具體而客觀地測試你拍的電影裡頭的某些東西與觀眾的相應程度,這是很好的試煉,認真以待,如同琢磨。當然,鐘擺盪到純藝術的那一端時,電影是那麼迷人,你總也會想任性地,追求這門藝術最純粹之所在、先拋掉腦中那些「觀眾會怎麼看」的桎梏。所以,像鐘擺一樣,永遠在找來回兩端擺盪的最佳節奏,應該是電影創作者的宿命吧。」

「亂世俠客行—胡金銓回顧展」

《追蹤胡金銓的足跡》

日期:12月7日(六)
時間:17:05 至 19:00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一樓大堂(九龍油麻地眾坊街3號駿發花園)

主講:林靖傑導演

登記留座:http://bit.ly/2OnGugd


《亂世俠客行——胡金銓回顧展》
12月6至15日,門票現正於百老匯院線公開發售:https://www.cinema.com.hk/tc/movie/special/25
回顧展詳情:https://bit.ly/2reqW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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