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某種通行證】紙達尼號

小說 | by  望日 | 2022-08-31

(蕉報即時新聞)陪伴了X市人近半個世紀的「紙達尼號」,竟於今早完全焚毀!

據悉,紙達尼號的一名員工今早打算如常上班,到達現場後卻發現整艘紙船不見了,只剩下大量紙屑和一片熏黑的焦土,於是馬上報警求助。

現時擁有並負責營運紙達尼號的X仔飲食集團表示正了解事件起因,會積極跟進並協助警方及消防處調查。他們估計,紙達尼號的防火塗層可能因為長時間受到日曬雨淋和高溫影響而局部剝落,在定期維修時未有察覺,於昨晚至今晨意外起火,最終導致整艘船毀於一旦。

紙達尼號以如此方式步向終結,可說是相當諷刺,因為當年負責設計和興建紙達尼號的外籍建築團隊曾揚言它是一艘絕對不會被燒毀的紙船。紙達尼號全船用紙張搭建,沒有混入金屬、塑膠、石頭等材質,只加添了防火塗層,卻堅固耐用得可媲美一般木船,工藝非常精妙。紙達尼號船高三層,總長近八十米,可容納超過二千人。於七十年代竣工後,X仔飲食集團馬上提出收購,並在內部興建廚房和餐廳,打造成提供中西合璧fusion菜色的特色旅遊景點。紙達尼號被譽為世界上最大的陸上紙製食府,成功吸引大量海外遊客慕名而來,更成為不少電影的拍攝場地。紙達尼號彷彿象徵、也見證著X市經濟起飛。

可惜紙達尼號早已風光不在。它位於本市郊區的邊緣,遠離鐵路及交通要道,到訪者必須乘搭的士或專用接駁巴士,附近又沒有其他旅遊景點和配套設施,令遊客缺乏重複到訪的誘因。加上近年X市旅遊業不景,遊客銳減,紙達尼號持續入不敷出,在兩年前正式宣布停業。X市政府曾與X仔飲食集團接洽,表示有意接收紙達尼號,作為文化傳承和保育,可惜最終未能成事。儘管如此,X仔飲食集團至今仍有安排員工定期到場清潔、檢查和維修,寄望未來X市的旅遊業復甦後,紙達尼號就能重新「啟航」。

「可惜這個願望已經不可能達成了⋯⋯」X仔飲食集團的行政總裁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說出這句話後,就泣不成聲,訪問也無法繼續進行下去。

X仔飲食集團行政總裁昨晚跟相熟的蕉報記者準備好上述新聞稿後,就倒頭大睡,打算今早到達紙達尼號所在的現場,確認紙船完全焚毀後,就通知記者刊登新聞稿,他的任務大功告成,報酬也袋袋平安。

沒料到,他在清晨時分接到負責執行這場「意外」的總經理電話,說紙達尼號無法完全燒毀。他沒有心情和餘暇去打扮,匆忙地爬起床後,就穿著睡衣趕到現場。

當日天氣良好,陽光普照,和風吹拂;行政總裁的心情卻與之恰恰相反。他下車後著急地跑向目的地,途中嗅到像焚燒紙錢的氣味,當中又摻雜著像燃燒塑膠的臭氣。劃過空中的墨黑色紙屑逐漸增多,撲面而來,猶如烏鴉的黑羽擦過他的臉頰,預示著麻煩和不幸急促迫近。

他到達現場後,映入眼簾的果然不是預期之內的結果。紙達尼號除了近船頂的裝飾完全焚毀外,船身至船底的外部雖已損毀和熏黑,但內部結構仍大致完好,輪廓清楚可見,怎樣看也跟「完全焚毀」拉不上半點關係。

行政總裁自知大禍臨頭,那頭睡得蓬鬆的亂髮彷彿因怒火而豎得更高。他勃然大怒,對總經理及其身旁的部屬大吼:「全都是廢物!你們不是說過,只要把外部的防火塗層刮掉,這艘船就只是尋常的紙船嗎?你們還跟我說,紙的燃點是華氏四百五十一度,而你有辦法把整艘紙達尼號暴露在一千度以上的高溫,絕對能把它完全焚毀。為什麼它還在這裡?我要它不存在啊!」

「都怪那些該死的洋鬼子!」總經理心有不甘地嘗試辯解:「他們在製作紙達尼號時,除了最外面的防火塗層外,原來還在中間偷偷加入了八層防火紙。我們即使有辦法把它加熱至華氏一千度,也只能勉強燒毀兩層,錯不在我們啊!」

「呸!什麼人家偷偷加入防火紙?你們沒有清楚研究這艘船的構造嗎?那你們平日是怎樣維修這艘船的?」

事到如今,總經理也無法隱瞞下去,只好實話實說:「老闆,你以為我們真的懂維修嗎?這艘紙船的用料和結構都不是我們能夠掌握的技術,我們又怎可能維修得了?我們能夠做的只是優化,讓它表面看起來較和諧而已。」

「所以紙達尼號幾十年來沒倒,只是因為本身建造得好而已?你們這些人我都白養了!」

儘管挨了罵,總經理還是不忘職責,提醒行政總裁:「老闆,現在不是責怪我們的時間,而是要想辦法解決問題啊!如今船燒了一半,肯定會引起公眾注意、外媒報導,甚至政府也會介入調查,麻煩大了。而且,我們當年用某種辦法奪得這艘船時,有關合約內列明,我們在營運期間必須確保船隻完好,否則就要……」

「否則什麼的都不用理會!」行政總裁的怒火沒有消減半分的跡象,打斷總經理道:「那份合約已經是歷史文件,不到那些閒人說三道四!」

「但……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什麼也別做!我們靜候老大哥的指示,希望他不會對我們怎樣就好了……」

實際上,行政總裁也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辦,因為老大哥並沒有告訴他把紙達尼號燒毀的真正用意──把這艘空有名氣、卻不懂如何有效利用的紙船燒掉,就能回收船隻佔用的土地,興建住宅出售,簡單快捷獲利,更能藉此挫挫那建築團隊的氣燄。行政總裁只接收到用意不明的指令,指令一旦無法執行下去,他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在呆著空等之際,他開始為自己的命運感到不安……

廣東話有一句俗語「爛船都有三斤釘」,大意是再破爛不堪的船,仍有釘子等零件可以利用,多少還有它的價值。儘管這艘紙達尼號多年來受到風雨和歲月的無情侵蝕,當年負責建造和營運這艘船的人亦已離任,但要人為地把它完全焚毀,留地不留船,似乎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到的事,還可能遭到反噬。


【珍寶下沉詩輯】饒舌的歷史課,航向眾人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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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日

香港小說作家、獨立出版人,創作以推理和科幻小說為主,最新著作為《小說殺人》。堅信夢想,不斷尋求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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