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很清楚惜花這個責任:訪《流水落花》導演賈勝楓

專訪 | by  蘇麗真 | 2023-04-11

蛻去華麗衣裝和天后包袱,鄭秀文在《流水落花》飾演中年師奶天美,95 分鐘的電影濃縮了十三年的寄養家庭生涯,導演賈勝楓拍攝出寄養家庭的聚散離合,流水很清楚惜花這個責任,真的身份不過送運。電影拒絕煽情,用最簡約的鏡頭交代故事,不慍不火,像極導演本性。


家庭是一切的原點


賈勝楓化學系出身,大學未畢業時便已入行從事文化記者,在 a.m post 藝術地圖雜誌社任職,後來加入《明周》 Book B,主打文化和封面故事,及後轉職《飲食男女》擔任旅遊記者,當時任職文字記者,喜歡看書、看電影和聽音樂,但當時只是影迷,從來沒想過自己有能力拍電影。直至 2015 年媒體轉型,他開始學習拍攝影像的技巧,後來和攝影師和剪接師另起爐灶,開設製作公司,承接廣告、MV、紀錄片,能說得出的甚麼也拍,起初拍攝的很粗糙,後來一步步精進拍攝,遂於 2019 年參加鮮浪潮,交出當屆閉幕電影《雞蛋仔》。當時參與海外導演合作計劃,與比利時導演 Kato De Boeck 合導,拍出小朋友突然踏入複雜的大人世界,機緣巧合下發現父親與助手有超越工作的同性關係。《飛向父親的鳥》則以賈勝楓父親為藍本,講述一個爸爸,是業餘雀鳥攝影師,因為腦退化而失蹤,兒子須憑著他拍攝過的照片尋人,一步一步踏上父親的足印,重新認識這位熟悉的陌生人。


《流水落花》是他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專業組得獎作品,他表示作為一個新導演,他想做一個最原點的故事。他的三部作品也圍繞家庭作為敘事起點,他認為一個社會最基本的單位並不是個體而是家庭,每人也帶著原生家庭的影響做人,一早已經形成了的性格特質,會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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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女兒啟發,賈勝楓最初想拍父母與子女之間雙向的故事,並不只是父母單向付出,小朋友很容易用很簡單的動作和說話,啟發大人如何做好些。那時認識了一個寄養兒童,讓他知道香港有寄養家庭,要準備成為家人的結構 ,能讓觀眾看見。相遇和離別,電影拍出寄養家庭獨有的,決絕地離別。


此片若叫「七個小孩的父母」,大可更入屋更溫情,但賈勝楓親自取名《流水落花》,則有著淡淡的哀愁。隨著電影劇情推移,「流水落花」的意義上層層遞進。起初寄養家長像流水,寄養小朋友則像落花,流水帶著落花去更好更遠的地方,但看到中間,觀眾會懷疑,到底流水是否一定是家長?可能父母才是落花,小朋友才是流水,反過來幫助夫婦,啟發他們如何做更好的父母。直至故事尾聲,何者才是運送的那個?所有生命都是落花,而時間是流水。這是電影的第三層意蘊。


寄養家庭是現實存在的一種群體,需要紮實的資料搜集,令故事更加有說服力,很多小朋友的故事都是參考當時做的資料搜集。賈勝楓最深刻的是寄養家庭接受一種無常,「寄養家庭是暫時性的,名義上不是兒女,卻是一同生活,因此與實際上的一家人沒有兩樣,建立出這種感情,但隨時有準備明天就要離去,因為最好的結果就是有人領養,再不捨得也要放手,開心得來也很傷心,因為相處了一段時間。有寄養父母上講起也眼濕濕,畢竟相處了十年時間,即使寄養孩子來電,也忍痛不接,因為寄養孩子應該融入新家庭,而非留戀舊關係。」寄養家庭見證很多離別,電影中用黑畫面切斷每段故事,不少觀眾也反映看得不舒服,但正正是寄養家庭的寫照,在離別之前總是突然。


流水落花的每天──以〈愛是...2.0〉作註



不想拍見慣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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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勝楓是元朗人,電影中選址錦田取景,其一源自現實中很多寄養家庭也居住在新界西北,村屋的居住環境提供更大的空間給小朋友成長。其次他一開始已經立下目標,不希望拍觀眾已經見慣的香港,很想讓觀眾看到香港不是只有高樓大廈、舊區的唐樓劏房或是中環的商業大廈,但要拍到香港的美,而香港的郊區較少人拍過,錦田小橋流水潺潺,有著濃厚的詩意,電影中有很多空鏡拍出翠綠的林蔭景色,很多人也說拍得「好日本」,他不喜歡這種講法,「為甚麼靚就是日本,為何不是香港呢?」


是次與太太羅金翡合寫劇本,賈勝楓指他們習慣凌晨起床寫通頂,持續三個月,梅花間竹地分開要寫的場次,遇到有位合不埋,就去打磨它,最終三個月起了初稿。他笑言跟伴侶合作﹐常常互相督促,無時無刻會給予對方壓力推動對方前進,比如吃早餐也催稿,晾衫時想到點子也會馬上分享。「很多活生生的位來自生活。」每遇意見不合,編劇上一定以太太為準,而在片場也會以導演為準,雙方尊重和無條件信任彼此。


首次執導長片,賈勝楓坦言最大壓力來自Sammi,她過往跟很多導演合作過,亦是天后級資深演員,但一到片場即感受到對方有莫名的信任,偶有意見不合的地方,最後都是以他為準,「Sammi 是令我最安心的一員,她演戲很準確,亦關乎劇本本身已經很完整,對角色很投入,在片場拍攝時,基本上是一擊即中。」至於在《雞蛋仔》中合作過的陸駿光,賈勝楓欣賞對方不著痕跡的演法,不是acting(演出),而是being(成為)。他提到一句「Feel the most, show the least」,演員往往需要感受最多,展示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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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時間能沖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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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天美姨姨將全副精力放在照顧孩子身上,忽略了另一半彬叔叔的感受,令婚姻出現裂痕,片中並沒有交代二人關係如何復和,賈勝楓解釋,兩個人關係當有大衝突,怎樣才能和好如初?他不認為食餐飯送紮花就能彌補,當裂痕那麼大,唯有時間的流逝才能修補關係——time heals。因此天美病榻上的眼淚是複雜的,其中充滿對早逝孩子的悔疚,也有著未能和丈夫走下去的無奈。


電影橫跨十三年的光景,七個小朋友直至最後,在天美的回憶裡聚首一堂。賈勝楓說,這趟旅程好比一種修行,天美由沒有理會過文森的感受開始,到菁菁進步了,開始明白為何不吃水餃,到小花是一個高峰,很想擁有這個小朋友,但她明白到擁有並不是一個終點,最終應當放手。七個小朋友十三年的歷程,天美在小朋友身上照見逝去愛兒滔仔的影子,一步一見證。


在音樂的處理上,他用減法法則,在充滿感情的地方留白聲音。是次配樂為 Olivier Cong 江逸天,起初聽見對方的《A Thousand of Winds》而被打動,因而邀請對方為電影配樂,做了很簡約的音樂,樂器主要用結他為主,用的場景不多,他認為音樂並不是用作製造情緒,而是用作情緒的疏導:「如果場面夠感人,為何還要用感人的音樂?」


《流水落花》中隨流水飄落的小白花,是賈勝楓與團隊千挑萬選下選出的「雀梅」,是草生植物,它不像花瓣甚大片的雞蛋花,也不像色彩斑斕的蘭花,有著簡單的結構和小塊花瓣,白色的小花是孩子的象徵。


談到下一部電影的計劃,賈勝楓表示原點不會變,關心的都是家庭倫理或人際關係,「即使《權力遊戲》剝開外皮,也是一個家族鬥爭故事。」視乎製作成本,未來希望拍一些離生活遠一些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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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麗真

素食女子,喜歡文字、電影、音樂、旅行、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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