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五歲時,我確診眼疾。瞳孔不能收縮,看熒幕發光體特別亮,看室內和文件比實物淺色。外出要戴墨鏡。
自那年起再看不到秋分後的天空,湛藍,深邃,空靈,繡上棕金色的樹,像地球儀拱型的汪洋,海岸線漸露嶄角,陸地層層疊積。現在只見仲夏蔚藍。影像會不會繼續褪色,沒有人知道。
當同輩談工作玩樂,我每天一起床就擠眉弄眼,看左邊那白霧有沒有加深。人生危機提早登陸,我放任自己,漫無目的。

後來當義工,其實哪有多餘愛心分享,只是想填補缺口。中途失明的叔叔姨姨,歡笑背後都有段不堪的過去。他們告訴我,來組織宣傳表演,只是借機相敍。但我一個女孩難免格格不入,直至遇上章華。
我們在院舍認識,一聊中國文學就是三小時。
章華三十歲起失明,獨居數十年,當接線生直至自願退休。四五十年前香港沒有高舉共融,但經濟富庶,有餘裕支持殘疾人士工作。他自嘲「成世都托人手踭」,不熟悉的路,要攙着別人來走。
他搭着我的肩頭,觸覺是微妙的語言,手掌鬆弛攤平,時而顫巍巍地借力,我大致能意會他的需要。他一邊哼歌談笑,一邊從我身體的律動感受路面凹凸。有時我認不到路,深呼吸,穿脫外套,他都察覺配合。
章華明白我的胸臆,只聆聽不回話。起初覺得無情,後來發現他也不想聽「沒了視覺不要緊啊,還有其他感官」這種話。言語不是用來跟悲傷角力的。痛苦硬說是痛快,悲傷來襲只會更傷。轉念和幽默,言語是過渡,還須時間和人心。靜,也是一種承托。
在房間外喊他,一列床中間,他佝僂魁梧的背坐着,我不禁想「啊如果有天他死了」。人群中互碰手肘手背,我都不避嫌。
我的人生正值初夏,章華已步入寒冬,軌跡相隔萬重山,冥冥中一輛新的列車突然脫軌,衝出地圖逕自飛馳,另一輛舊車在丘陵遇着上斜坡,力不從心而倒車。兩卡車顛簸而行,穿越山洞,洞壁有道小缺口,一抹風吹過,秋天不請自來。
世界驟然變色。既然一切發生了,沒甚麼是不可能和不可以的。
「你這麼喜愛對聯,遠足見到牌坊時,有叫同伴唸給你聽嗎?」
「冇啦。有眼睇就唔想睇,冇眼睇就冇得睇。」章華胸中滿是尖酸的黑色幽默,我聽了就是大笑。

回程時非常涼爽。霓虹燈橫七竪八,四邊出現眩光,車頭燈魚貫左右穿梭。有夜幕反襯,亮光還可以接受。坐在地鐵優先座,我任由他靠過來,隔着薄外套。到院舍外,他握一握我的肩,說想了解小徑的環境,我一邊口述他一邊用白杖探索。如此磨磳,遲了半小時回去。沿路折返時,發覺路很長,街燈一直黑着。他不比我熟悉小徑,但我怎麼覺得,領路的不只是我。
注:圖片由Cleo Adler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