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切倒有一大盤——嚼著乳頭片讀《異色世界史大全》

書評 | by  陳韻紅 | 2019-04-18

以獵奇、情色、誇張、超現實風格著稱的奇想漫畫家駕籠真太郎,熱衷於各式瘋狂的大尺度人體改造,在他的世界中,人與物幾乎沒有區分界線,任由其豐富想像力將之扭曲、折疊、黏合、切割、縮小、放大成新奇的形態,肢體橫陳帶來的視覺刺激,配以黑色幽默敍事風格,對於大腦疲憊麻木的都巿人來說,實為一道相當可口的提振小吃。

如同《後宮結局》有著滿佈青春可愛少女的粉色詐騙封面,內容卻圍繞專門受託虐殺男子的女性組織「後宮結局」與以真人改造的人偶模型拍攝「肢體動畫」的Freakers動畫製作公司間的一場惡鬥。《異色世界史大全》也有著正兒八經的白底黑字封面,一臉嚴肅的漫畫希特拉注視著你,那些介紹書中所涉人物的細小文字,也貫徹一般圖解世界史入門書常有的故作輕鬆風格:「#三國志課金大戰.諸葛亮.N顧茅盧獻計策」、「#第三帝國終結.希特勒.自殺小組分享會」……在你幾乎要相信表面的一切,作者的名字使你再次警惕起來,你謹慎地檢查,封底紅色的警告字句提示你「千萬要提高警覺」,「因為當你窺視著不為人知的世界史料時,或許埋藏在歷史中的黑暗面也同樣在窺視著你。」字底下一眾古今名人整齊排列,面如死灰,好像腳踏無形的運輸帶,正要把他們統統運到絞肉機去絞個稀巴爛,你當下領悟到在駕籠的筆下,不論是多麼英明神武、立下豐功偉業的歷史人物也不可能倖免於難。此時,你嘴角微微上揚,逐漸拉開一個屬於肉食動物的巨大齊齒笑,自床底下拿出你秘密收藏的最愛零食,沾著書腥大嚼起來。

異色世界史大全_封底_頁166-167_幕府末期

駕籠真太郎的超現實風格往往為讀者帶來視覺刺激。

希特拉都玩穿越

第一話即是封面大頭像希特拉的故事,兵敗如山倒的德國元首受到網民尖酸評論的刺激,生起了自殺的念頭,並於網上結識了另外三名志同道合的伙伴,相約一同了結餘生。這情節讓人想起伊藤潤二《黑色詭局》,也是四個各有前因的男女透過網絡相約尋短,不過相較於《黑色詭局》之後的科幻走向,四位自殺不遂者搖身一變成為穿越到靈界採集能轉化為能源的靈魂石之異界飛行者,在最後一幕儼如荷里活動作電影中的帥氣特工隊招搖出擊。駕籠筆下的希特拉的下場則可笑又可悲。他發現那三位同道者分別是其部下與妻子,在強烈的荒謬感刺激下決定化悲憤為力量,四人突發奇想利用網絡發佈同盟國士兵戀人的通姦照來引發敵軍集體燒炭自殺的大計。然而這個迴光返照式的短暫希望,立刻在接下來一頁中四人沒有瞳仁、口吐白沫的死狀呈現下斷岸式崩塌。

如果你認為希特拉的自殺小組分享會以及接下來的諸葛亮N顧茅廬獻計策都只屬誇張惹笑,無法滿足你對駕籠式人體獵奇的渴求,第三話那個嗜乳頭成癮的織田信長或可勾起你對那部集重口味之大成《殺殺草紙》的記憶。這裡的信長自幼嗜吃人類乳頭,長大後為了盡收天下乳頭而南征北伐,較之《殺殺草紙》中白川封地的早霧郡主肆意徵收民眾的身體器官作稅收、科學化地計算出每人最多可取用的器官、血液量,後來更發展出器官農業,像培殖香菇、藤壺、葡萄般大量生產牙齒、乳頭和眼球,已經算是溫和知足了,甚至還顯得笨拙落後。也罷,這邊廂讀者還為不長進的信長,沒有發展出乳頭培養技術而搖頭歎息,那邊廂駕籠就體貼地回應,在第十五話安排信長親自獻身推動畜牧業發展,成為被爭相捕獵與養殖的珍貴物種,更與報廢了的家康繁殖出基因突變的後代,走在生物科技的最前線。另外,把人類工具化這種駕籠的拿手好戲,早見於不同作品,如科幻作品《超傳腦》其中一則描述自膠囊中甦醒過來的人類發現地球已被縮小人類所佔據,他們更會捕捉醒來的人類,將之改造成駕駛工具。《殺殺草紙》裡由女人改造而成的直腸機關槍,威力驚人。《異色世界史大全》牽涉到的時代是奮進的、飛越的,是人類潛能發揮到極致的顛峰。利用頻死的強烈刺激把影像烙印在視網膜,架設巨型人類攝影器械,形成了記錄戰地慘況的攝影器材本身就是一個大規模屠殺裝置的吊詭狀態,使人哭笑不得。而在蒙古帝國與日本對峙時,兩方各自招來一大群「雨男」與「晴男」,安裝在設計精良的投射裝置上,引發天氣戰爭。由此可見,駕籠真太郎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類愛好者,從生活必須品到戰爭武器均堅持Made of Human Being.

米開朗基羅的壯陽秘技
煩惱激發人類思考解決煩惱的方法,從而堆動了科技、文化發展,甚至觸發重大歷史事件。《異色世界史大全》裡的人物充斥著各式煩惱,而這些煩惱無論是多麼微小而無聊如鼻屎般的一粒豆,都能在駕籠噴灑的想像力肥料幫助下,生長成大而無當的怪獸尾巴生猛擺動,像摧毀特攝片微縮模型城鎮般搗爛讀者的常規觀念。推古天皇時代的蘇我馬子為了逐一記住與分辨眾多小妾的名字與訴求,不惜借鑑聖德太子的身體改造術,縮小非必要的器官,在騰出的空間中放入多個縮小人類,分擔思考工作。豐臣秀吉為了一窺寵姬的胸部,接受一夜建城的挑戰,最後成功的關鍵亦在胸墊之上。米開朗基羅為了讓自己成功勃起,以便倒模製作大衛像的陽物,到處翻檢文藝復興期畫家的垃圾收集含有裸女的名畫原稿,製作出史上第一本色情刊物。哥倫布為了在別人面前維護個人面子,意外創出壯陽秘技。若嫌以上這幾項不夠大器,不夠蕩氣迴腸,那麼受宮刑的司馬遷,創出劃時代通訊工具—尿道聯絡網,連結五湖四海各方好友,最後赤裸下身對著曠野發出時代禮讚:「網路真是無遠弗屆啊!」豪情壯語,看得你眼眶一熱,感動流涕,內心五味雜陳。

所謂亂世出英雄,在駕籠描繪的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裡,豈能缺少一眾能人異士?他們個個身懷絶技,能屈能伸。有精通取腦之術的古埃及木乃伊工匠,把技術應用到活人身上即成絶世殺手。成功促成幕府開國的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官馬修.培里染上難以戒除的開國癮,退休後到處突襲繭居族、強行拉開關上的車門、撕開縫合完成的傷口……一度被當成瘋子關起來,但駕籠愛才,最後安排他在婦產科找回其存在價值,使停經婦女恢復生育能力,黑暗中透出光來。身體缺憾在駕籠的世界裡也有著積極意義,Fraction中的厭女碎屍殺人魔發現他的兩位同事與他一樣,都是由兩個上半身組合而成的殘缺人。碎屍魔因找到同伴消除了內心的不安,另外兩位殘缺人也受到碎屍魔的啟發,找到了人生的目標,決心為創造一個滿是殘缺人的新世界而共同奮鬥。《異色世界史大全》中的一眾飛蚊症患者能操控眼中的飛蚊攻擊敵人,他們的能力更因飛蚊的形態不同而衍生出各種變體,有多種動物、植物形飛蚊、可以使人感染傳染病的天花型飛蚊、使血液變成紅酒的酵母型飛蚊等,簡直就是一幫眩目的病變超級英雄。在第十六話幕府末期對外大戰中,所有的能人異士與人體工具傾巢而出,眾志成城,彰顯了肢體威能、缺憾力量,扭轉了歷史,宣告日本一直保持鎖國狀態。可惜如此精彩的世界鎖在了薄薄的書頁裡頭,為何如此吸引呢?這些切片似的薄薄書頁,屢看不厭,只怕是你也有著與《切片》中那個迷戀人體切片的醫生相同的癖好吧。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陳韻紅

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高級組亞軍、香港文學季「海」徵文比賽冠軍等;畫作曾入選「向也斯致意︰詩遊異鄉」展覽。臉書專頁︰rakathepainter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臨終之前,汪曾祺終於有了自己的書房

歷史 | by 虛詞編輯部 | 2019-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