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看抗爭至今的留,離,破

影評 | by  失・逃 | 2020-06-12

既是旁觀,亦是自身經驗,《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均是評論者難以言喻的作品,一方面作品正式放映和網路廣傳機會近零,另一方面言説者身處的公民、影像紀錄者和同路人,三種身分共生的尷尬位置。記憶化成黑色的雨,穿過雨傘腐蝕護臂和豬嘴,在腦裏築起圍牆。


由於拍攝者必須即時反應,《佔》與《理》固然無法如《傘上:遍地開花》娓娓道出情理兼備而盪氣迴腸的歷史肌理。緊逼、劇烈震盪的鏡頭埋藏戰爭或群眾的角落,逼使觀眾體驗兩段毫無時空斷層的事件。對於大部分香港人而言,兩部作品紀錄的是既如親歷,卻亦未曾完整體驗的故事。立法會與理工大學作為「半密閉」的空間,無時無刻都有記者直播現場情況,但礙於警方重重包圍,市民、示威者、急救員甚至公民記者都無法進入。我們只能從場外聽見一陣陣的慘叫嘶嚎,聲音包裹的是軟弱的人性和抵抗不人道對待的號角。如此一來,鏡頭成為人民通往部分真相的蟲洞。它覆述了場內的種種細節和交流,令每位焦急如焚的觀眾如同親身參與。正當宛如直播實感的影像,喚起各人內心複雜的情感(憤怒、悲愴、絕望)時,《佔》與《理》重新肩負了作為「紀錄片」的功能,透過電影敍事的方向從頭編織整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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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若即若離的觀影距離,恰恰呼應「七一」和「理大之戰」之於整場運動標註的主題:佔領或游擊。「Be Water」口號在多月來的人群中此起彼落,揚棄以長駐街頭或特定建築物的往例,着重長期而較低風險的抗爭模式曾是此場運動的象徵。可是,三次主要佔領行動皆面臨圍捕的絕境,箇中個體與群眾的拉扯卻成為了整場運動的縮影。面對(戰略上、形式上)是留是離,勇如勇武派仍然徘徊其中。另外,無大台和無面貌的運動特徴,聲畫的特別處理掩蓋掉一張張面龐。身份辨識失效的前提下,整場運動強調的是自我意識的覺醒。每人均要為自己的能力和心理素質權衡行動尺度,繼而行動細節亦取決於自已的判斷。創作者模糊化各人的形神,如此一來,身分辨認的無效影像漸漸化成觀眾的自我投射。隨着事件不斷突發出現,示威者與觀眾形成了一個(某程度上)痛苦的共同體。即使內心銘記「齊上齊落」的信念,我們還是有各自的極限,雖然無法徹底經驗,我們仍可以體會他們五味雜陳的悲憤、無奈和焦慮。


《佔》呈現理性(和平示威)與非理性(以武抗暴、硬闖權力象徵之地)之間的拉扯,示威者再無法壓抑過夜部署的疲憊,和積聚多月的憤慨。雖然佔領時期措短,但一眾示威者足以證明有能力衝擊權力架構。四處噴漆和具限度破壞撕破立法會內一幅幅虛偽可恥的皮相。可是,《佔》透過示威者行動方向的激辯,亦呈現了嚴重的撕裂。一方面「齊上齊落」的大前提驅使示威者如同手足段共存亡,即使徹底摒棄自我異見,甚至集體式以死明志也在所不惜;另一方面兵臨城下的處理形成個體異常的焦慮等複雜情緒,因而造成及後人性傾向與遠大理想分裂的導火線。


直至《理》慘烈戰役,延長的佔領時間和警方更強硬的圍捕力量,使上述的分裂逐漸浮出。面對無法突圍的殘酷現實,《佔》出現的光輝剎那瞬間分崩離析,彈盡糧絕、疲憊不堪、無以為家的窘境形成集體精神崩潰的群像。昔日用以宣告抗爭理念的豪情壯語,在紅磚上化成一道道淚痕/傷痕。屢試屢敗的突圍造成嚴重挫折,數百人被迫面對留守決定的沉重代價,即使如此,手足之情仍未崩壞。眼見中學校長和議員前來「營救」中學生,示威者不禁釋放壓抑已久的怒火,痛駡「教蓄」、「分化撚」。校長安慰着快要離開的年輕人:「唔使傷心,日後你都可能幫番佢(堅持留守的示威者)。」,可是只見他們相擁痛哭,成為痛苦的共同體,這幕教人何等憤怒又傷痛!《理》收結於二位年輕人的惶然身影,凝視大門前的階梯,不知何去何從。一連串的定格默默述說一段悲壯歷史的暴烈情感,既存無奈,亦不甘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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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種種理大抗爭痕跡已被洗潔劑掩沒,圍城的影像隨着勇武派元氣大傷,與現實分裂為二。過去數月的空窗期猶如許雅舒《風景》(2016)的結尾長鏡頭,抗爭空間與日常空間形成斷層。本文始於去年十二月,卻一直陷入瓶頸。如今惡法空降在即,願以此文鼓勵彼此「活出真相」(Living in truth),勇武如是,和理如是,創作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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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逃

看電影的人,卻不想當個只看電影的人。觀影對我而言,是因「迷失」而「逃離」的方式,卻因為逃過,方了解如何自處。觀影如是,創作如是,人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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