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希望〉、〈蝴蝶結〉、〈你和他的位置靠近拉扯〉

〈希望〉

◎潘國亨

上

天堂

行樓梯

行善積德

只有十字架

沒有扶手電梯

贖罪券 貴賓通道

名額有限 先到先得

建議 上輩子開始排隊

落

地獄

跳紙傘

懸崖峭壁

冷峻的鬼火

深淵 吹來痛風

通紅的冰水 如煙

大鑊飯 硫磺色的鍋

熟透的人 會骨肉分離

正如這一切 都是上帝的

仔

夜啦

收工未

我煲咗湯

知你辛苦啦

唔好掛住做嘢

快啲返屋企 食飯

天堂又好 地獄又好

啊媽 妳唔好抌低我啦

妳幾時返黎 我好掛住妳

〈蝴蝶結〉

——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梁偉浩

那隻蝴蝶是我養的

我養在腹中

直到

他死在腹中

昨晚

他偷偷到訪過我的夢

最後一次了

我說

這樣的夢

今日

整天都胃口不佳

我猜是因為他

綁了

一個好看的蝴蝶結

在棺上

〈你和他的位置靠近拉扯〉

◎侯瀚

你說：窗外的光彷彿在咀嚼。

一口一口將天際撕成碎片

你們坐在路口（等待從未來到的抵達）

路口邊的鵝卵石閃爍稀薄的水氣

他從紙袋中取出一顆蘋果（看起來不像蘋果）

你說：是今天的太陽嗎？

你們起身，推開一扇被霧霾抹去玻璃的旋轉門前

你手裡握著一杯泡沫過滿的黑咖啡（像一個小型的失誤）

進去吧，你說。語氣如同鋼琴滑鍵般輕

彷彿一個沒人知道如何收尾的句子（而你們踏入）

光線液態銀緩慢滑過帶著自己的重量

（他的右腳陷入黃色格紋的地毯）

（左腳卻踩上冷硬的鋼鐵彈簧）

你看著門廊上的風鈴（上面掛著紙片）

每一片都寫著曾經發生過的對話

像「對不起」、「謝謝」或交換彼此的名字

你說這裡曾經是遊樂場（不知道是誰建造的）

那些字句是人們遺留的而你只記得風的聲音（他什麼也不記得）

（你想問：你們是指我們嗎？）

（但你只是笑著看那些過期的票根攤開撕成細條放進他的口袋）

轉角處掛著鏡子（你們都避開掉對方的眼神）

只看見旋轉門的弧線像一張閉合的笑容

你說：或許等旋轉停止，我們就會知道該去哪裡。但事實是

你們在這裡坐了一整個下午（看見每一面玻璃都映出不同的季節）

像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只有片頭曲）

你用餐巾紙擦掉額頭的汗

那餐巾紙突然出現一個地址（他記下了）

卻發現地址的地方是你左邊口袋裡的信封

那是昨天的事了，你說。他才發現信封裡的文字正在融化

成為無法拼湊的過程（像愕然結束的終局）

門外天空開始漏光（你遺忘的事情終於被記起）

你伸手接住那些光，問他：這些光是我們的嗎？

他說：是從旋轉門裡跑出來的。

後來的日子裡（他仍然時常夢見那扇旋轉門）

在夢裡（他總是比你先走一步）

卻發現你在出口拿著咖啡杯滿盈著你們沒說出口的話

那些畫像光一樣（一樣透明）

透明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