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病人餐】霧霾炸兩與身份危機

字在食 | by  林知陽 | 2018-12-19

11月都在北京辦事,我卻連口罩都沒帶。

雖然成年後從未在北京長居,但我自認是不怕霧霾的。我生在北京南城,在工廠大院附近長到七八歲。也許兒時習慣了空氣裡的某些元素,我至今分辨不出空氣質量的優劣——在瑞士不覺得空氣多鮮甜,在北京也不覺得空氣多凝滯。再者說了,如今定居在紐約,那裡的空氣也不見得有多好。

天真的我,壓根不懂霧霾的厲害。

「你太『外賓』了。」和老友去喝酒,她嘲笑我。我倆曾在福州讀中學。她如今工作在北京,但每年冬天都攢足假期躲霾。今年她選擇斯里蘭卡。

朋友嘲笑完畢,安靜的調酒師走上前,雙手奉上一副口罩。他是台灣桃園人,在北京打拼了一年,連他都看不下去我的魯莽無知。

而我被現實教訓是在周三早上。我先是喉嚨疼到驚醒,以為患了流感。一查空氣污染指數三百多——這都不算甚麼頂級的霧霾配置,我的嗓子就先敗下陣來。

房東緊急送了一台空氣淨化器擺在床頭,我也樂得躲在床上工作。望向窗外,金色的樹木與高樓被籠罩在雲霧之中,街上行人寥寥,當真一副《寂靜嶺》場景。

我的鼻子依然不能分辨空氣裡的異樣,但身體其他部份卻敏感得多。夜裡從噩夢中驚醒,淨化器顯示屏散發出猙獰的紅光。它孜孜不倦工作下,房間依然中度污染。

第三天,空氣好了兩日,霧霾又捲土重來。這樣翻來覆去數次,我在將要離開北京之際,終於徹底輸給了這場車輪戰︰喉嚨劇痛失聲,高燒不退,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活該。

臥病在床也不是全然沒有一點好處。一者,我把餘下的會議都取消了。再者,我也能享受北京發達的物流資源:叫外賣叫到天昏地暗。

可吃甚麼好呢?

先是叫了一碗砂鍋粥。想搭一碟炸兩但沒有,於是換了一碟牛肉腸粉。

記得從前住上環的日子,生病了就會去樓下粥舖打一碗生滾粥,再配一盒炸兩。有時是魚片粥,有時是豬腰粥。粥舖的炸兩剛柔並濟:腸粉細膩,油條酥脆,恰到好處。粥又熬得滾燙綿軟,老闆還知道我不喜歡薑絲,總是悄悄替我省了。

可外賣送到的砂鍋粥,卻全然不是那個意思。清湯寡水,米粒飽滿,也算是品相不錯的泡飯。腸粉就更不像樣了。粉皮厚重,也不軟糯,濕噠噠不成體統。

潦草囫圇地吃了,只覺得滿心委屈,埋頭睡過去。

第二頓吸取了教訓,叫的是沙縣扁肉(餛飩)。來自福建的沙縣小吃在國內紅遍大江南北,食材用料又沒那麼講究。據我在福建的觀察,訣竅無非有二:扁肉餡要加些澱粉類的材料,才能令口感鬆脆彈牙。沙縣辣醬要地道,才能勾起其獨特的口味。想起年少時,自己一口氣能吃掉三大碗,老闆都要擊節讚歎。

這次倒成功很多:沙縣小吃如今做了全國連鎖的品牌,不論肉餡還是辣醬,都能做到標準化,與福建本地口味有七八分神似。吃得滿頭大汗,又繼續沉沉睡去。

翌日醒來,依舊發著高燒,索性去樓下的咖啡店買了拿鐵和可頌。那家麵包店,在北京使館區算頗為著名,深得國內外人士歡心。點心做得酥軟鬆脆,只是為了符合中國口味,一般都做得甜一點。不過他們咖啡選得好,dark roasted的苦澀滋味,多少也彌補了可頌的甜膩。

這樣一頓頓吃下去,病了四日,也就縱情放肆了四日(和許多人不同的是,我感冒時反吃得更多,大抵是病毒打破了我的心理防線):數下來,在病榻被自己吃掉的comfort food,還包括賣相平平的蝦餃和流沙包、品質尚可的切雞和燒味四寶飯、自製的牛油果烤麵包,還有翠華的鹿兒島豬軟骨公仔面。

屈指一數,在香港吃慣了的食物,竟佔了大部份。

因為自小就流離於不同的地區學習工作的緣故,如今一旦遭遇「你是哪裡人」這種日常寒暄,就不免引發一連串的身份認同危機:畢竟,如今的自己,成為了一個連出生地氣候都無法正確認知的「外賓」,持有一本不定居在那座城的護照,住在一個反移民情緒正盛行的國度。

「你是哪裡人呢?」

這個複雜而流動的身份問題,在這幾天裡,倒被一場小病短暫地消解了。病時思念的comfort food,往往不是味覺刺激的大魚大肉,火鍋燒烤。相反的,它喚起的,是在你虛弱時,身體裡本能而親暱的記憶:你曾在某一時刻某一地,暴露過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你清楚地知道,當你重拾健康後,也許不會想起下樓買粥的午後,也不會記得讀書時吃的餛飩,它們會被埋沒於異國美饌和大餐佳餚之下,一切似乎從未發生。可就在脆弱的此刻,你就是忍不住想起,那些陪伴過你的comfort food們。

現在病就快好了,我依然沒能吃到炸兩。

我很想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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