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映嵐專欄】命中注定的小田切線(下)

專欄 | by  查映嵐 | 2019-10-28

繼續談琉球三線的事。

最近東京的六本木Hills正在舉辦細野晴臣的音樂活動五十周年紀念展覽。在日本以外,細野的名氣也許不及與他合組 Yellow Magic Orchestra(YMO)的坂本龍一,但細野本人其實也是殿堂級的音樂人,不僅在日本搖滾樂史中佔一席位,還是techno-pop的開創者之一。細野原來是琉球音樂愛好者,有一年他在夏威夷,看到一把號稱是三線的樂器,二話不說把它買回家,後來才發現雖然這把琴確實有三條弦線、而且局部包蛇皮,但完全不是三線,其實是另一種不知名的稀有樂器。細野曾說,東瀛音樂中他只對琉球音樂有感覺,還曾翻唱著名琉球民謠《安里屋ユンタ》,收錄在1978年發行的專輯《Paraiso》中。

到底可以怎樣解釋琉球音樂的魅力呢?我幾年前去過沖繩玩,各種餐廳商舖應該都在播放傳統琉球民謠才對,但是我卻半點印象都沒留下,連有沒有見過三線這種形狀的東西都完全不記得(即使有也肯定誤認作三味線吧?)——說來也是耐人尋味,在沖繩當地的初遇絲毫沒有留痕,後來竟是在日本東北的山形上演重逢的情節。當時我和一些朋友去山形電影節,看到一部關於沖繩美軍基地抗爭的紀錄片《標的の島 風かたか》,導演三上智惠追蹤邊野古、高江、宮古島和石垣島幾個地點的反軍事化抗爭,電影以2016年那霸市一場抗議美軍姦殺當地少女的大型集會開始:有歌者抱著三線,在田野彈唱民謠,其中一句歌詞「我們是孩子們的擋風障」,令大人們深覺無力做好屏障的角色、無法抵擋美軍與日本政府的暴力。孩子非他們所殺,某種意義上卻是因他們而死。

歌聲沒有隨風飄散,沉沉落在心的一角。後來到訪台南的惟因唱片,求樂痴老闆苦桑推薦琉球音樂,他亮出的名字——像古謝美佐子——一律是上了年紀的。聽著那些轉音之間閃現的嘶啞,就像經年沉積的生命疊層間的回聲,某天突然就燃起學習彈奏三線的欲望。 1945年6月的沖繩島戰役後,美軍就佔領了沖繩,期間強制徵用大量土地以建設美軍基地,但這並非沖繩磨難的起點。琉球的近代史,就是一部被壓迫、被屠戳、被踐踏、被蹂躪的傷痕之書:先是在十七世紀初被被薩摩藩侵略,島民被逼大量生產黑砂糖(所以沖繩名產黑糖其實源於那段慘痛歷史);到了十九世紀末,琉球王國被明治政府吞併,䧏格為日本國內的沖繩縣,史稱「琉球處分」;二戰時,沖繩更成為日本國內唯一的陸戰場,不僅在美軍強攻下傷亡枕籍,在即將戰敗之際,島民甚至被逼集體自殺或被日軍屠殺。

日本戰敗後,天皇越過政府的外交系統,私下提出讓美國長期軍事佔領沖繩,聲稱既可為美國提供利益,又可協助將解散軍隊的日本自我防衛,這是沖繩由美軍佔領的由來。1972年,美軍放棄沖繩行政權,沖繩移交日本,但至今仍然承擔日本國內74%的美軍專用設施,而美籍軍兵在特權保護下,在縣內殺人、放火、強姦婦女亦毋須受日本法律制裁。學者高橋哲哉在《犧牲的體系》一書中指出,雖然沖繩是日本四十七個都道府縣之一,法律上和其他地區並無異致,但實際上沖繩長久以來是遭日本當成殖民地來統治。透過犧牲沖繩人的生命、健康、尊嚴,「大和人」(沖繩以外的日本人)得以受美國「保護」,享受和平,而沖繩人的苦難則被塑造成共同體的尊貴犧牲而被正當化。宮澤和史創作的《島唄》,正是講述沖繩人之被犧牲:歌詞記述「我」曾在甘蔗林中與深愛的人相遇、與好友和唱,卻因借喻美軍的狂風暴雨來襲,「我」終於在甘蔗林中與他們永遠訣別,只能寄望這首島歌的旋律乘著風,與飛鳥一同渡往海之彼端、亡魂棲居之處。

當然哀痛並非一般琉球民謠的基調。古時的島唄內容多樣,有祭祀用的歌,也有描寫愛情、島民生活,以及農民勞動時唱的協作謠。前文提及的《安里屋ユンタ》有句歌詞是「マタハリヌ チンダラ カヌシャマヨ」,一般被認為是八重山古語,意思是「妳這美麗可愛的女孩,我們會再相遇」;但也有一說認為那是印尼語「太陽同樣愛我們」之意,而在峇里語中「Mataharinu」也有「太陽之島」的意味。歌詞的本義大抵已不可考,但也許曾經有過一個時代,海島之間的人民都有著共同的想法,相信所有人都是太陽的孩子,其精神世界中不存在強者壓制與掠奪弱者之必然性。多虧日本政府的殖民政策,今天的沖繩能完整地以琉球語溝通的人已極少;但據說只要是琉球人,男女老少隨時能拿起一把三線彈唱,古時島民的生活、信仰與情愛,因此得以在歌謠中繼續留存。殖民者與侵略者可以用各種手段扼殺在地文化,然而藝術有自己的生命,一如那些原始也柔韌的歌謠,帶著古老的精神情感,乘著風,越過時間與國界,飄散在世間許多意想不到的角落,靜待再度發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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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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