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誌訣別書——離職《號外》主編感言

如是我聞 | by  nico tang | 2019-02-15

對於雜誌編輯的最初想像,應該來自《流行示威》。記得高中時看到書裡一個關於《號外》的專訪,才知道香港原來有本如此有型的雜誌,也彷彿從黃源順身上獲得了某些啟發。而後來BAND 5學校出身的我,竟然順利升到上大學,仲要主修中文,於是就很理所當然地夢想著,畢業後要當一名雜誌編輯。

又非常幸運地,我在沙士翌年畢業,面對經濟不景,找了三個月工,終於被Golf Digest取錄,算是成功入行。而一年之後,更透過自薦竟然就順利加入《號外》,能夠與黃源順和曾凡一起工作。當時那種夢想成真的感覺,真的到今天仍然清楚記得。

而我在的雜誌路上,也是非常一帆風順,加入《號外》後一年,就能跟「師父」盧燕珊一起合編閱讀別冊CITY BOOK REVIEW,邀到老師也斯一起創作專題連載,又自己膽粗粗地走去找剛拍完《烈日當空》的麥曦茵,策劃短篇視覺小說「讀本寫真」。在工作以外,我更先後與同事TERRY和LEO仔成為同一屋簷下的室友,更邂逅了現任太太雙宜。那是我廿多歲的雜誌人生,像拼了死命般勇往直前,而且十分享受,十分自我感覺良好。

2009年,由於很多同事都去了國內發展,本是最嫩的我瞬間就成為了最資深的。當時作為副主編,因為對上主編一職懸空了,所以在內容上我得到的創作空間突然變成前所未有地多,再不是一兩本別冊或一兩個封面故事,而是整本雜誌!但隨之而來的,還有前所未有地多的責任和義務。某程度來說,從前那種熱血的編輯態度,已經不足夠或是已經不可行,需要的是更多的計算更多的顧慮和更多的權謀。

當然我非常珍惜這個機會,畢竟沒有太多人廿多歲就可以掌控一整本雜誌的內容。可是,努力了兩三年後,最終還是適應不到。很多前輩勸我要趕快成熟起來,但當時的我卻把那些所謂成熟的條件,視之為限制,限制著我未能隨心所欲地做出最理想的作品。於是我貪心地渴求更多自由,同時也想證明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更天真地希望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話俾大家聽,在香港做雜誌其實還有很多可能!

於是30歲那年,我離開了《號外》,在三聯書店李安的支持下,與太太雙宜和設計師BILLY,三個人一起創辦了《what.生活文化誌》,以一期一主題的書誌形式,試圖做出一本純粹以美好內容來吸引讀者購買,不需要依附於廣告系統而又可以生存下去的刊物。結果創刊第一年,第一期「自主身體」便獲得了HONG KONG PRINT ADWARDS的最佳創意大獎,第二年憑著「現代山海經」再次蟬聯桂冠,但到了第三年,連試刊號共出版了六期的《what.》,因為在業績上仍未能回本而停刊了。

《what.》的失敗,終於使我能夠深切地反省自己的不足。雖然在編輯層面上,我認同自己有著一定的能力,但作為一名經營者,則充滿了各種缺陷與遺憾。就在這個時候,命運安排了我再次回到《號外》,這次更是出任主編一職。太太提醒我要好好思考和尋索當中的意義,就像輪迴一樣,是否存在著某種課題未解決,所以再來一次。最初我以為這或許是想我學習經營,或是學習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中國人的管理模式,也順著這個位置的需要,按著劇本努力扮演主編的角色。

真的,在回歸《號外》這三四年來,我真的很盡力地去做了。可是,在經歷了40周年及500期特刊後,我才終於明白到,原來自己根本成熟不了,儘管表面上裝作如冷靜堅強,但其實內心深處仍舊是當年那個愛橫衝直撞的死小孩。當我意識到自己根本做不來的時候,反而奇怪地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就像:「呀,原來就是這樣啊。我就是只有這個程度,最多就只能夠走到這裡了。但也不賴吧,也走得夠遠了呢。」

如果是以前,或許我會繼續逞強繼續逼迫自己去改變去適應,但喝過茶後就知道夾硬來的結果,不單只會傷害到自己,還會傷害到身邊的人。於是,我決定選擇離開,因為我已經明白到,回歸《號外》這堂課,是想我學會好好放下,好好道別;在這裡開始,也在這裡完結;能放下最重要的部份,才有另闢新徑的可能。所以,這次我不單只要放下《號外》,更要告別「雜誌」——現在我已經知道,要把內心那片星空之美分享出去的方法從來都不應該只局限於一種。

是中年危機也好,是時代轉變也好,是生命裡剩下的日子已不多也好,趁著還有一點體力和精力,也趁著我十年大運的最後幾年,我想為自己的下半生踏出新一的步。在這裡,我想衷心感謝這14年來,因為雜誌而遇上過的每一人。你們的好與不好,成就了今天的我;多謝你們和我一起建立出各種各樣的關係,更多謝你們承受過我的好與不好。在情人節的這一天,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學會擁抱這些屬於自己的,好與不好,然後昴起頭來繼續經歷人生。

也致仍在《號外》的戰友們,很抱歉這次我要捨你們先去,請你們再一次包容我的任性,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也請你們繼續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盡力去成為你自己所嚮往的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哪怕將來雜誌的路會愈來愈艱難,哪怕那個自己並不是太完美。

明天(2月15日)就是我在《號外》的LAST DAY,我知道雜誌的世界很大,但雜誌外的世界更大,而最終我們都會在另一個更大的世界裡重聚。現在我先出去看看,下一站,我們再見!請呀!

(編按︰原文發表於Nico Tang個人臉書,承蒙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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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 tang

2004年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副修文化研究。2005年入職《號外》,2013年在香港三聯書店支持下,創辦《what.生活文化誌》,2015年回歸《號外》出任主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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