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佈道,紙媒雜毛

評論 | by  紅眼 | 2018-08-02

編按:《100毛》實體雜誌於上月中(7月13日)宣布停刊,創辦人林日曦於最後一期寫道「為貫徹廢物利用理念,今後的《100毛》『實體版全面回收』」。就此一事,《藝文青》總編輯紅眼及「虛詞」總編輯鄧小樺各撰一篇評論,就此事展開對於「紙媒黃昏」的討論。

鄧小樺:〈寫給下一輪粗俗盛世的備忘錄——由《100毛》紙本停刊談起〉(連結)


《100毛》停刊,不是一件值得感慨的事。是意料中事,就在尚未興風作浪的創刊之日,其主腦大抵已設期限,如今「毛記」堂皇上市,創辦人亦已上位、上岸,任務完成,成功已不需有它,當日,若太早收工,對招股有負面影響,今日,若拖得太久,又會一直蝕錢,對不住股東。總之,是結束得差不多時候。或者,感慨《100毛》停刊這件事,本身就更令人感慨。

 

創辦人之一林日曦無疑是聰明絕頂的人,他是生意人,也是媒體人,願意拋頭露面做形象工程,但真的不是一個做書人。經營一本雜誌書刊,無論學術型還是煲水八卦,真心假意也好,核心價值都離不開讀者。《100毛》以林日曦為「腦細」,奉其黑面冷漠如神明,而讀者則是屎、是盲毛。當你是羊群,以為自己志同道合想跟上來的,就自動獻身去買雜誌、買書,甚至買股票。

 

相信是我這種已出社會掙扎多年的80後老了,以前真的會追看雜誌上的性事信箱和潮人攻略當江湖秘笈,今日要將高登、連登式的碎料當笑料就太勉強了,亦不甚欣賞「腦細」的所謂顛覆主流思想。但「腦細」的冷面熱血形象,或者「專家Dickson」的傻頭傻腦,是讓年輕人覺得親切的偶像。奇人佈道,逆向操作的人生教練經營手法,偏偏閱歷有限而不願循規蹈矩的年輕人為之受落,認為他是有性格、寸得起。

 

題外話,在「毛記」上市敲鑼那天,由「網絡紅人」將港交所當成遊樂場,回應提問時擺明車馬九唔搭八氹氹轉,有人認為這是勇於撕破制度、識玩的表現。好奇怪,明明那天就是「毛記」撕破面具,最狼死地進入制度的時候,不是嗎?毛孩們,真看不出這戲碼是幕後主腦們掩飾和迴避開腔應答一切提問的做法嗎?

 

帶領羊群騎劫時代

林日曦有腦,但言歸正傳,《100毛》不是一本有心的書。以書論書,噱頭先行,捕捉時令抽水位,但搶眼惡搞的門面以外,剩下的頁數則堆砌拉雜,內容之拙陋,實在讚不下,比免費取閱的宗教印刷品更不堪入目。而且,既然每本只索價100毛,定價都這麼低了,你們羊群就別對質素要求太多了。極之「腦細」的處事套路。

 

但再差都好,每個時代有不同的雜誌,曾經霸佔半個書報攤的Game書都起碼見證無寬頻的單機世代。任何一本刊物都應該有其時代價值,有說《100毛》之於時代,是00後世代的《號外》,若然如此,就太讓人遺憾乏力了。回看《號外》當年所記錄的張國榮和達明一派,如雲淡風輕地讀到一個時代的遠去。而《100毛》所應該擁有的時代價值,卻早就在它營養不良的抽水式嬉笑中流失,它並不代表時代,之於時代,它是浪費和騎劫。欠深度、無心思、定位淺俗,本就斷定了它作為一紙媒介,不是太有價值和值得回顧的刊物。

 

好幾次聽過有人會儲《100毛》,但都只儲得一年半載,後來都無疾而終。是厭了《100毛》?還是厭了實體雜誌?儲書的習慣,左右了會否為閱讀一些訊息而付錢購買實體書刊,甚至是最大誘因。跟網絡世界不同,網絡資源快而齊全,不需要取捨。但實體報刊雜誌,在儲與不儲之間就需要選擇,尤其在香港,儲書的物理成本往往比書刊本身還要貴,而書刊的製作和內容一旦差劣,就讓人儲不下去,不痛不癢地失去。

 

《100毛》跟上一代流行過的《Yes!》和《東Touch》相比,讀者群年齡相若,最大的分別是,以前雜誌書刊是一個品牌的主打,但《100毛》只是「毛記」的附屬——我想,就像《Yes!》當年的明星閃卡和抽獎海報吧?「毛記」創立時就以網媒、紙媒並行為定位,兼顧紙媒,不為盈利,卻曾經標誌著他們會走別人不走的路,在紙媒黃昏下起爐灶,是逆時代而行的姿態。今日的「毛記」,其實已脫下《100毛》創刊前期所擊中讀者的型格。徒有姿態,並不用心,連抽水位都抽得愈來愈低,都說明《100毛》以至昔日的某些理念,都是過渡性產品。儲書?《100毛》根本不需要你儲。它的結束是紙媒黃昏的再一例子,才怪。它的開始,就已經意味著是紙媒黃昏。

 

抽水摑臉紙媒受靶

常言紙媒黃昏的這一套,我從來不信。日日都有黃昏,「《天天日報》停刊那年,我都覺得是末日。」但說這句話的我那位前老總,到《100毛》停刊都未轉行亦未退休。前一陣子在觀塘相遇,他仍拿著個死文青totebag,寒暄互問,轉行未?

 

未啦。想說的是,黃昏雖然很短暫,但其實,由「毛」都未有,到「毛記」上市和《100毛》不再印書的今日,人事幾番新,紙媒都一直待在世人所感慨的黃昏中。但昏昏黃黃地,轉眼還是過了好多年。要感慨一本刊物的消失,曾經意味著它在存世之日有過一些價值。《100毛》對香港的改變是,在今日,再沒甚麼值得感慨,但非要有甚麼感慨的話,原來已經要為存世之日都不算有過一些價值的刊物的消失而感慨。

 

又感慨的是,想儲書的話,除了《100毛》和那些不知名基金贊助的耆英養生書,其他的選擇都不多了。

 

儘管我不欣賞其雜誌風格,但平心而論,因黃昏而起,黃昏未過已撤,「白卷」以至《100毛》的轉型策略相當成功。首先,是成為市道低迷下書展和書市的新書大本營,每年都有不錯的新書上枱。當然,質素高是來自作者的,這些作者本就不應託付「白卷」出書,但他們明白,其他出版社做不起,舊有讀者群支撐不了新書銷量,才需要《100毛》的協同效應,吸引那一群對紙媒有消費意欲的00後讀者。與此同時,作為一家網媒,後起之秀,卻比很多轉型不善的傳統媒體更為上道,坦白說,我沒看《100毛》的改圖笑料很久了,但話題認真的「毛記電視」,我都算是追蹤者。

 

相比之下,愈做愈頹的《100毛》,屬公司轉型前的主打商品,實體雜誌玩味一過就玩完,會被丟棄。被「腦細」也被讀者所丟棄。但《100毛》正是用最低成本,為「毛記」實踐了最大的形象行銷。還記得已停刊的《黑紙》嗎?確實買過、儲過好幾張,我也曾經以為這些紙上的照片和文字,最終會成就一個時代。其實沒有,它只是另一套你在不知甚麼時候就會扔棄的Yes!卡。《100毛》是《黑紙》的延伸和完成體,概念相同,在紙媒黃昏中讓人倍感閃亮,它是一種鮮明可視的時代產物。但你揭開,其實裡面是白紙。

 

林日曦是媒體世代更替中的生意人,如今已過了那個在黃昏時分逆流而上,以一紙媒介表現自己胸懷壯志的階段。就在上市、上位和上岸的階段性勝利時刻,驀然回首,是時代的錯,容許《100毛》在書影稀疏的雜誌架上成為主菜,本身就摑了紙媒一巴。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抽著紙媒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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