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逃】重探九七,生於沒有《逃犯條例》的賊王亂世

影評 | by  紅眼 | 2019-07-19

經歷連續兩周的「反送中」遊行,如果我們都認同梁烈唯是人民英雄,那麼,就應該還王晶一個公道。你怎能忘記這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良心導演?

生於亂世,當代香港人斷不會忘記這段歷史。2019年6月9日,2019年6月16日,過百萬人上街抗爭,要求撤回《逃犯條例》惡法,但一向政治冷感,只求安居樂業的香港人,何解突然有1/4人口響應行動,自發抗命?這股不可思議的團結力量,以我估計,是因為不少觀眾看了剛好在6月6日上映的《賊王》,內心蒙受感召,明白到時代巨輪已經輾壓到他們眼前。

王晶親自編導監製,旗下星王朝出品的《賊王》,全名《追龍II︰賊王》,特邀香港四大影星梁家輝、古天樂、任達華及林家棟聯合主演。故事情節雖屬簡單大路的警匪動作片,但警世意味完全超越(毫無關係的)前作《追龍》,甚至勝過在2016年同樣以香港賊王張子強為角色藍本的《樹大招風》。

當《樹大招風》有意借助卓子強(陳小春飾演)這個火爆衝動的角色,表達了連世紀悍匪都深感恐懼的香港九七大限,《賊王》的龍志強(梁家輝飾演)卻顯得扁平單薄,並無交代過角色的任何身世和行為動機,總之就是窮凶極惡、貪錢冷血,坐擁一座軍火庫的大壞蛋。

龍志強這角色雖然有欠說服力,卻又神通廣大得不似一個活生生的人物,估計應是王晶筆下的特意安排,就好像《無雙》裡面偽鈔專家郭富城所虛構出來的賊王之王周潤發,龍志強同樣是某些集體記憶的聚合體,一個活躍於香港殖民時代末期,暴動、危險和擾亂社會的代名詞。

藉著龍志強的傳奇事跡,電影回溯九七前的香港大時代,賊王橫行天下,香港警察費盡心機都不足以將他繩之於法。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不惜爆發連場槍戰和公路追逐,將龍志強從澳門引回拱北口岸。過了關就是中國,荷槍實彈的公安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嚴陣以待,哪怕是在殖民租借地有恃無恐的賊王,人在中國插翅亦難飛,只得束手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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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王》劇照。

作為一部中港合拍片,《賊王》有意重寫回歸前的歷史,維護國家主旋律,這一點觀眾都是明白的,畢竟已看過古天樂這麼多集「字母風暴」系列,又豈會不懂「跨境共融,聯手執法」這個香港政治機關的核心精神?

至於古天樂,即是《賊王》裡面飾演警方臥底的第一男主角,這個伸張正義懲奸除惡的人民公僕,很難證實他是否一個機智的通天神探(但他輕易上了龍志強的當),然而,觀眾都知道,因為他亦重重複複說了太多遍,他是一個孝順父母的好警察。哪怕生死關頭,他仍然心繫親人,掛在嘴邊那句就是,萬一自己有何不測,要同僚代為照料母親,得閒陪她飲茶,記得每一年母親生日要吃晚飯慶祝。就算穿起制服,警察都是人,都是一個孝順平凡的升斗市民。天大的事都離不開飲茶吃飯小團圓,王晶實在非常了解香港中產的人文精神。

就在特區政府有意修改《逃犯條例》的全民爭議之 中,《賊王》及時上映,顯然有一定的政治考慮。電影情節無疑跟回歸二十二年之後的香港形成了強烈對比,九七前的香港,亂象頻生,不但讓古天樂這樣的孝子為了對抗悍匪冒上生命危險,還要如此大費周章才能擒下賊王,解除社會威脅,代價實在太大。假如《逃犯條例》獲得全民支持,順利通過,便不再需要為此擔心,亦不用將賊王引到邊境關口, 公安直接南下維穩,引渡悍匪回內地受審槍斃,那才是最有效的根治良方。

然而,回歸二十二年,香港最大的社會問題卻是兵賊難分,誰是孝子,誰是暴徒?手持槍械對平民百姓開火的人,可能才是光明磊落的孝子,與此同時,別忘記龍志強只是一個扁平單薄,不需要動機和理據,定性模糊的代名詞。王晶確實看得通透,當一個人都可以暴動,即是每個人都可以是暴徒,人人都是龍志強。有朝一日,你只是留長頭髮,行走的姿勢惹人懷疑,像電影裡面的龍志強,你都會被當是一個賊。

更值得讚賞的是,《賊王》沒有忘記向《樹大招風》 致敬,應該說,這部電影甚至是為了致敬《樹大招風》而不惜籌集內地資金拍攝的。還記得《樹大招風》的假鈔風波嗎?事件更突顯了現實執法單位比電影情節還要荒謬得多,在一個使用道具鈔票拍電影都等同作奸犯科的城市,檢控並不需要合理原因,任何人都可能觸犯法例。 然而,我們不得不佩服王晶的底氣,賊王龍志強家裡,恰恰就有一座幾可亂真的銀紙塔——比起《樹大招風》,銀紙沒有少,只有更多。

老而彌堅的王晶,無懼莫須有的指控,反以一部「龍標」在手的中港合拍片,壓倒了香港惡法。縱橫影壇多年,風骨猶在,王晶啊王晶,真不愧是一個充滿挑釁味道的良心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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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小說家,影評人,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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