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醃菜又像晾不乾的地布︰《上流寄生族》與氣味印記

影評 | by  查映嵐 | 2019-07-09

《上流寄生族》不是甚麼5D電影,卻從頭到尾散發著濃烈氣味。主角一家四口無業,擠在一個半地下室裡,屋外天天有醉漢撒尿,晚上全屋的蟑螂都跑出來開派對。氣窗邊一直晾著幾隻襪子,久久沒有收起,可以想見那潮濕滯悶的房子每分鐘都在釀著霉臭味。

那點「像醃菜又像晾不乾的地布」的霉臭味,如同烙在身上的紅字,是窮人無論如何無法洗刷的印記。逼真的假文憑、簡約入時的穿搭、自然的演技,讓窮兄妹「Kevin」和「Jessica」近乎完美地僞裝成上層人,唯有那微妙的氣味騙不了人。敏銳的富家小少爺早察覺了︰為甚麼這四個聲稱素不相識的人身上卻帶著一樣的氣味?

一些論者提到近年幾部描寫貧富差距和階級張力的韓國電影,如《下女》、《下女誘罪》、還有新近的《燒失樂園》, 也就是說,奉俊昊選取的主題其實難言新穎,但他確實拍出一部尖銳而且逼力驚人的作品。這裡的關鍵正在於奉俊昊選擇以氣味——雖然無形無色卻極真實專橫的氣味——表現窮人與富人之間無可踰越的鴻溝。李善均飾演的富爸爸幾次形容窮爸爸宋康昊身上的氣味,宋康昊聞言後,趁旁人不覺時用力嗅聞自己的身體,卻還是一頭霧水。窮人一家聚在一起商量對策時,甚至一度以為只是全家用同一種洗衣粉的問題。水裡的魚沒有辦法知道水,苟活於窮困中的人也不可能懂得專屬貧窮的酸臭氣味;認知那個氣味的能力,其實就是富裕階層的有效認證。

當觀眾直觀地察覺到自己擁有這個認證(或不),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你要不是以溫良外殻修飾殘忍的虛偽的富人,就必定是猥瑣卑劣、貪得無厭的窮人,導演迫令觀眾在兩種位置之中二擇其一。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都是罪人。至此,(在外部進行的)純粹的「觀賞」已不可能,觀眾必須和角色分享惡、承擔相同的罪責,不安以至窒息感由此而生。奉俊昊刻劃一宗血案的來龍去脈,深挖至根的末稍,同時卻割斷了獵奇目光所應許之愉悅,你僅被允許以共謀者的帶罪之身,在那個電光火石的毀滅瞬間與角色一同嗅聞血的鹹腥味。直到戲院的燈亮起,終究沒有任何人的罪愆得赦——包括即將離場的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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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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