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暴龍】「被選中的細路」長大之後,就成為了時代的吹哨者

影評 | by  紅眼 | 2020-05-21

疫情稍緩,戲院復業,不知是否仍然需要全程戴著口罩、只能坐滿半個院廳的關係,過去一周,接連看了幾部電影,發覺大家都異常安靜,或者自己太久沒入場看戲了,對身邊的噪音並不是太敏銳地感到刺耳,反而聽到那些擤鼻和拿紙巾的聲音,終於感受到那種同場觀影的氣氛。但沒想過「開關」之後第一部令人動容,看得我老淚縱橫的電影,居然是有十多年沒回頭追看的「數碼暴龍」終極大結局。


無疑是我們這一代80、90 後不可磨滅的童年回憶,「數碼暴龍」四字說起來像一個好久沒聽過、同輩之間再沒談論的老朋友的名字,關於它的下落,它的近況,無從說起。過去十多年雖一直聽聞「數碼暴龍」復出過無數次不同形式的續作和後傳,但從未有意翻看,又聽聞評價實屬一般,故事走了樣,電子精靈不外乎變大再變大,不斷升級,打敗異變究極怪物。更重要的是,當年的觀眾都已經長大成人,投進了新世界,對一部舊日的卡通動畫再無法保持熱情。不過,今次的結局篇《數碼暴龍Last Evolution 絆》卻有著撥亂反正的意圖,故事走向一個時代的尾聲,它相當理解入場觀眾不是新一代的孩子,而是今日的成年人。他們沒有完全忘記,只是太久沒有見面,需要一些提示。開場三分鐘,換了智能手機和VR 眼罩的主角太一跟夥伴亞古獸就出場了,時代不同,但「進化歌」甫一響起,腦海隨即有種時光倒流20 年的感覺。


不記得1999年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了,大概跟那一年流行過的「數碼暴龍機」相距不遠,童年世界很小,操作簡單,離不開那個16 × 16 的點陣圖及兩三顆按扭,但大家還是天真地死按爛按,拼命對戰,捏到手心發痛,屋邨商場、公園、球場,或學校的廁所暗角,人人都爭著扮演「被選中的細路」。今日的20 周年紀念作,相信亦是故事的收筆和最後道別,然而,《數碼暴龍Last Evolution 絆》跟我們的童年回憶感覺不同,不再那麼簡單和平面,亦不再特別著墨於電子精靈如何進化合體,以全新姿勢打怪獸。除了畫風有變,人物比例拉長,整個故事的重點亦明顯從奇幻而變化多端的數碼世界,回到灰暗落泊的現實社會。最後的這一封道別信,無疑是精心設計的「走樣」,為那些曾經迷過「數碼暴龍」的上一代孩子,接連到一個寫實、殘酷的成年人故事。當日那些「被選中的細路」,如今已經大學畢業,擁有各自的工作和事業,分道揚鑣。他們就跟逐漸遺忘「數碼暴龍」的80、90 後觀眾一樣,長大之後走出社會,生活上的改變讓人應接不暇,對未來的惶惑,對人生價值的掙扎和迷失,一直揮之不去。成年人的時間永遠不夠用,太一開始懷念以前的日子,時間永遠可以揮霍,就像電子精靈一樣不老不死,不會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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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最後的故事裡,「數碼暴龍」突然從觀眾的童年回憶,從一個科幻世界的設定,變成了青春的隱喻。太一與其他主角們的真正危機,不在於數碼世界(又再)出現究極的侵略者,而是他們與「數碼暴龍」(青春)關係的終結。原來電子精靈從不是永恆不滅,有朝一日,牠們還是會跟伴隨多年的主角解除契約,然後消失。故事中套用了科學家的研究結論,以極不科學的說法解釋了「數碼暴龍」的生命周期,而我喜歡這種耐人尋味的偽理論。小時候的你,未來世界是一片未知的領域,擁有無限可能性,因此讓「數碼暴龍」獲得進化能力。但隨著你的成長,逐步選定了方向,未來不再是無限,當你失去了潛在的可能性,「數碼暴龍」就會失去進化能力,離你而去。原來,「被中的細路」從不知天高地厚變得世故的那一刻開始,「數碼暴龍」(青春)就會消失。小時候儲下零用錢買「數碼暴龍機」,扭齊了整套閃咭,在公園跟陌生孩子對戰,放學後趕回家裡拋下書包追看電視,跟同學爭拗哪個跟哪個長大之後會結婚等等,那時候的我從未想過「數碼暴龍」是一個如此哀傷的成長過程。


其實《通靈王》用過一個更好的比喻,人是從何時開始停止長高呢?就是當你意識到自己頭頂有天花板的時候,天花板就決定了你的高度。定了型,人就長大了,失去了無限個未來,就像故事裡的太一與大和,他們開始煩惱著未來的發展和就業方向,長大之後,為自己選定人生的決定原來那麼艱難。而又原來,主角們最終哪個跟哪個都沒有走在一起,他們早就各散東西,再一次的Reunion 並不齊整,有人已經離隊,有人忙著別的事情,有人遲遲仍未放下,還在掙扎。


「遇怪魔我即刻變大個」這一句,人人都識唱,小時候憧憬自己將來一定比今日強大,但到你真的「變大個」,才明白時間太短,未來只有一個,但失敗比成功的時候更多,怪魔總是比你強大得多。成年人的世界沒有你小時候想得那麼簡單,而且有著太多所謂的「理想鄉」假象在誘惑你。而「數碼暴龍」居然是個20 年後讓人逃避現實,沉淪迷失的糖衣陷阱。像電影裡面,一度失去了勇氣的太一,跟亞古獸感慨:「我們都已經變了,想來只有亞古獸是永遠不變的。」最後的故事,現實世界的最大敵人,若干年後擊敗了「被選中的細路」的,就是留戀過去。尤其當你改變、變得世故,就意味著離開最親近的玩伴,害怕孤單和無力的你,總會想過逃避,放棄面對,可以不那麼世故,一直不長大就好了,不變就是最好的人生,可以永遠待在「數碼暴龍」的世界,一直成為「被選中的細路」。


然而,就在最後關頭,故事藉著太一的哨子聲,彷彿要摑醒這一群迷失世代的成年人,沒有永遠不長大的現實世界,永遠沉醉在數碼空間裡扮演「被選中的細路」,跟隨別人安排的路,就會墮落成為人工程式的傀儡。當你留戀仍然擁有無限可能性的過去,拒絕長大,無法接受「數碼暴龍」的消失,真正失去了進化能力的人,就是自己。要放下「數碼暴龍」這條成長期的尾巴,才會摸索到確實前行的目標。


當年那一群「被選中的細路」,如今終於需要學習選擇自己的路。而「數碼暴龍」的終極進化,其實就是以自身的消亡、斷尾,對照了從少年走向成年人的心境改變,自我價值的感召。少年們,別留戀以前嘻嘻哈哈圍威喂的歲月了。磨練自信,接受離別和改變的陣痛,往後就得獨自上路。明日再遇到怪魔,再沒有亞古獸及時變大為你戰鬥,你要自己一個艱險奮進,面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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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出選擇,就同時揮別了擁有無限未來的青春,毀去其他可能性。但在亞古獸眼中的太一,人生煩惱漸多,變得世故,亦未必是壞事,看著那高大的背影,臨別之際,說了一句:「太一,原來你已經長大了。」時勢不景,前路黑暗,或者總有些孤單、不安,時常感到挫敗和氣餒,但選擇了值得追求的事情,就要繼續前行。因為,你還要成為時代的吹哨者,喚醒身邊的同伴,讓迷失的人重新振作。


幾乎不記得塵封在抽屜裡的「數碼暴龍機」是怎樣運作。其實不過就是一部計步器,小時候搖到手腕脫骹,怎麼就沒認真看待過這玩意的言簡意賅。進化的契機,就是行走。任何人,只要一直走下去,總有一天,那些時間和路程,可以換來改變。


以前不明白的事情,電影就藉著最後的道別,提醒了它的同代人、同路人。尚未放棄的話,內心都應該記掛著一台「數碼暴龍機」。畢竟都是大家的童年回憶。「被選中的細路」長大之後,會成為時代的吹哨者,過去是,現在也是。


「數碼暴龍」的主題曲,許多人都會唱。日文版原來有這樣一句。「不會永遠都是晴天的時候,偶然下著冷雨的日子,就撐起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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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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