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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整個暑假陳榮軒都在踐行這種作事，但套着勞工手套把每本圖書齊一的收拾陳設，書的脊必須正好觸在鐵架子的邊緣上，直至今天是他提交了辭職信後去職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他還是想不通這裝樣子的功夫是做給誰看。只要館內的圖書是跟隨索取編碼歸類和排列，沒有用家會因為圖書館管理員循守像處女座般的領導層嚴令的畸態小節而感到受恩，他們走入圖書館未見得是借閱館藏——需求寧靜自習環境的學生，佔一張坐椅打發日晨的長者，被企業開除但對親朋瞞騙的待業人士，將書架、長沙發、服務台、宣傳展覽板當成捉迷藏阻障物佈展的頑孩……陳榮軒老是在需要重複耗力的崗位中質疑過多關於價值觀的問題，歷過中學文憑考試等候成績結果的他展開了每屆少數考生應試後的自我批評與批評，畢竟完成十二年義務學習兼文憑試，陳榮軒頭顱裡的充塞著中文範文、英語語法、數理公式、通識教育、中國朝代與政策、歐洲列國的混戰等，已經是不能跟現實生活同步。陳榮軒知道這絕非毛頭小子嗆老師說什麼難道要在菜市場計算二元一次方程買棵菜嗎或是懂文言文可以填在求職表上的額外技能嗎的初级體驗，亦不是科目實用不實用的口水紛爭，他覺得一些巨大的事物在加速催化，由其是他在成績公佈後便會從高中畢業失去學校蔭護，再無教職員以「你們長大自然明白」來懸置問題。進了大學呢？陳榮軒不憂慮文憑試的分數不足夠升學，只是他不知道修讀那個學系才好，熱門的怕競爭大功課多學分難，冷門的考上了又驚就業前景堪憂，他沒有學科特別想讀，這段時間他有點認為入讀大學彷彿是讓巨大的事物像雪球滾存多四年，在帶四方帽時一下子蹦出來壓死人。

稀稀碎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擦過，是陳榮軒的上司梁永生和一位女助理文書主任，他們着忙談公事，未能發現陳榮軒整理同一本書逾十分鐘了。工作剛開始的第一個星期，陳榮軒很認真對待圖書館管理員各項職責，回收和運移館藏的速度，上架和排架的準繩度。他自己評價自己的表現是比同期入職的人甚至前輩更為優秀，可是往後的日子陳榮軒恍然察覺怎樣也填不滿職務分配表的進度，分配表裡標明的僅是不同時段員工負責的部分，卻欠缺合格的數值準則，他不清楚何時方可住手歇息。後來陳榮軒看見其他年資厚的同事乍似效率不彰並不如他以為的缺少工作熱誠所致，他們刻意放緩進度，節省體力，而且營造全程沒有降慢能力的穩定感覺，只有運動攝影機每秒一千幀的分割始能仔細識破他們連續動作的訣竅。

陳榮軒專注維持低均速，逐漸削減多餘的消耗，令肌肉熟習，進入狀態。嘗試新的工作方式確實使他忘記分配表引發的困擾，梁永生留意到他的改變，有日在閒聊時向他說：「阿軒，看起來你工作順利上手了。」

不，我不想被你這個整天顧著撩妹子的人讚賞半句，很嘔心耶！陳榮軒思想中非常厭惡梁永生渾身散發的求偶氣息，鋪墊厚厚脂粉的女助理文書主任，每月值不了五六天勤的工讀女生，全都是梁永生意圖攻克的對象。一個腦子只想著交配的動物，牠施予了陳榮軒肯定，不就是說，陳榮軒遠遜於那隻禽獸幾個層次。那刻起陳榮軒的內心不斷挑剔圖書館管理員這份職業，可惜他找不到抒發的渠道，他不擅結識朋友，與同事甚少交流。終於陳榮軒難得在某日跟同事說幾句是非，他打算借勢貶抑梁永生的人格，反而獲知梁永生修畢業於英國班戈大學的心理學系。雖然外地野雞大學、學位工廠多的是，陳榮軒不敢輕易懷疑，連原本想講的也講不出聲。

看著梁永生的背影，漸行漸遠，陳榮軒突然很想向梁永生分享這兩個月的工作心得，如何放軟手腳龜速辦事，如何避開閉路電視偷懶，陳述他深慮中的巨大的事物，以及對成年男士泡妞的看法。不過陳榮軒最終選擇閉上嘴巴，圖書館是個不容嚷喧的地方，他只好在心靈小劇場裡化身成演說家喋喋高論，放言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