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熱烈與悲哀是一個永恆辯證——從英瑪褒曼的《第七封印》到(我的)執迷

影評 | by  Edith So | 2018-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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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英瑪褒曼的電影,很難忘掉,無論是否理解,都會記得那些人臉特寫,空惘眼神,人物突然沉思,自言自語;或象徵威脅的黃昏,牆上的古老時鐘。我們也難以忘掉《假面》開場,小男孩在一個白色空間醒來,伸出手,撫摸投映在白幕的女子臉部特寫;《處女之泉》的父親扶起女兒遺體,質問蒼天有何公道時,泥土汩汩流出的一泓清泉;《夏夜微笑》上吊的繩子突然斷掉,自殺者由愛獲救;《哭泣與耳語》的一片血紅與畫外低語;《野草莓》從失控馬車滑落的棺木;《第七封印》的騎士與死神海邊生死對弈,以及光禿山脊上的死亡之舞……

 

褒曼今年誕生一百年,經典中的經典《第七封印》再被搬上銀幕。就像卡爾維諾說,經典的定義是你只能說「我正在重看」,而不會說「我正在看」,《第七封印》就是這種重看的作品。

 

在這之前我未看過褒曼。記得那時躲在被窩看完,心頭一緊,如被解剖刀一下切開,揭露與撞擊似的,回應了一些我很渴望知道,但又無以名狀的困惑,並隱隱感受到那是一種關乎生命的啟示。所以才剛看完《第七封印》,就馬上覺得要看褒曼,像朝聖一樣,想從他的光影中尋找答案。

 

或者,所有重看也是種執迷。《第七封印》於我,大概如是。遂為此文,即使它可能是一篇陳腔濫調的執迷。

 

發問—解答,一個永無休止的結構

惟深度才能引發追索,例如發問無法回答的問題:

 

生與死。上帝與信仰。

多麼宗教,多麼古老,多麼褒曼。

 

《第七封印》是辯證信仰、死亡、存在的經典作品,亦是褒曼發問的起點。電影以騎士死神對弈為始,橫穿生命的最後旅程。沿途透過鐵匠、小丑、旅行藝人幾種人的原型,具現理性與神性、黑暗與光明、絕望與希望的掙扎。而始終貫穿影片的線索——騎士與死神對弈,則拋出對生命的根本詰問:上帝是否存在?生命的意義是甚麼?——但是,關於生之疑問,死神也不知。

 

隱伏在各種事物背後的不是上帝,而是死神。就像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的詩〈黑色明信片〉:

 

生命的半途上,死亡來訪

量度你的尺寸。訪問

給忘記了。生活如常。但冥冥中

     有人正縫製你的壽衣[1]

 

死亡,如影隨形,「生活如常。但冥冥中/有人正縫製你的壽衣」。但齊克果在The sickness unto death說:我們以為死亡最可怖,但其實絕望比死亡更可怖,絕望是致死的疾病。在褒曼看來,死亡不會產生絕望,因為絕望只來自遺棄。電影中無論是騎士的掙扎,隨從的決絕,抑或被瘟疫折磨半死的人的墮落,均來自上帝的遺棄。

 

「為何我不能殺死心中的上帝?」《第七封印》

「上帝不說話,上帝從不說話;上帝從不說話,因為上帝不存在。」《冬日之光》

 

沒有懷疑的信仰其實是迷信與盲信。就像either / or 的抉擇結構,《第七封印》首先質疑上帝,並肯定生存之痛。接下來在《野草莓》,《處女之泉》,三部曲《對鏡猜謎》,《冬日之光》,《沉默》,都是以上帝的缺席作主線。由質疑到拒絕,褒曼也許是在告訴我們,真正的信仰在於自身,神性亦只屬於自身,那一躍(leap)其實可以完全是現世的。

 

之後,褒曼已把鏡頭從黑斗篷的巨大身影轉向(那更為複雜的)「脆弱又孤絕的人[2]」——愈來愈貼近人的面孔,像要穿透表象、肉身、靈魂;兩張面孔從相似到相溶,是在逼視人性的深淵,並否定上帝的存在(此時,上帝已變成一隻蜘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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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死更堅強

褒曼電影有兩大主題:一是探討信仰的信與疑,一是探討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可能與不可能。從不同角度將問題翻來覆去,都是希望逼近生命[4]。

 

是以,每部電影獨立來看像公路電影(主角在路上追問生命意義,而且不停失落,但又不全然是公路電影的一線到底),整體就構成一個多線索的複雜體系:質問信仰,刻劃沉默,揭穿假面,並聽到哭泣與耳語。大量的痛楚與陰影,憂鬱與沉思。宛如潛入生活的深淵,追尋某個結實、卻難以把握的困惑,只能不停往「那裡」前進,近似昆德拉所說的暈眩。

 

只有問題才能取消問題。前進,意味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救贖,也意味剖析、懷疑、追問,及直面痛苦。這是一種negative capability——深知生而為人的痛,卻不奢望痛苦消失;既冷靜,又有擁抱痛苦的(無奈)熱情,而種種都會轉化成更深一層的體悟。褒曼在後期作品《芬妮與亞歷山大》一再追問:「究竟有沒有可以超越死亡的愛?」,更一反往常,交出一個平和溫暖的結局。於是明白,生之熱烈與悲哀是一個永恆辯證,亦即,他鍾情的,不只是電影,而是整個生命。

 

也因此,用精神分析或存在主義去解讀褒曼電影,或許會顯得空洞。因為褒曼的魅力,在於愈發複雜矛盾的辯證,也在於無盡的追尋。那背後的誠摯,或某種龐大得令人無法迴避的自我許諾,及其信念,正是在荷里活格局愈來愈鞏固的當下所欠缺的。褒曼(或《第七封印》)呈現、挑戰、強化我們,逼使我們經歷電影的反照,並承接,這個世界的構成。我想,這就是,在現今意義變得脆弱零碎的時代,它仍未被封印的原因。

 

最後一場山脊上死神和人的死亡之舞,我覺得其實更像艱難跋涉。《第七封印》中我印象最深的,其實是這句:「我將記住這個時刻,這碗草莓和牛奶……我將用雙手捧著這個記憶,這將會是很大的慰藉。」

 

——充滿生命能量,比死更堅強。

 

寫這些文字之前,我又想重看《第七封印》(其實沒超過五次)。而每次看褒曼,我也渴望重遇那個在尋找意義的自己。不過,看的時候很快便睡著了。或者,生活太累,我已不懂可以說甚麼。

 

但我知道,這便是我的執迷。

 


[1]第一節為︰「工作曆排得滿滿的,前景不明/電纜哼著一支民歌,這歌卻不屬/任何國族。雪落在鉛樣死灰的海上。陰影/在渡頭上搏鬥」。

[2] 戴錦華語。

[3] 兩張面孔是《假面》經典一幕。上帝成了蜘蛛在《對鏡猜謎》中出現。

[4] 由早期的宗教題材如沉默三部曲,轉到處理內心的室內心理劇。如《假面》、《恥辱》、《哭泣與耳語》。後期有《芬妮與亞歷山大》探討人際關係,連續劇《婚姻暗流》剖析婚姻本質,晦澀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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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h So

愈來愈不知何去何從,愈來愈不知從何說起。著有詩集《我這樣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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