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的學習

時評 | by  游靜 | 2019-12-13

這六個月來,我重新上了一趟媒體識讀課,遠超出在歐美學院學到的。現在仍然偶而會聽到一些朋友說,不相信香港警察會輪姦被捕者、會向著示威者眼睛開槍、會把被捕者變成浮屍。你拿出証據來。為什麼不fact check呢?我也希望,我們活在一個,案件的當事人都能存活,加害者願意承擔責任,能夠接受調查,證人免被加害,一切都可以被fact check的社會(先別管這些社會條件是否充滿西方媒體硏究前設)。而不是一個,只能依靠個人對在地社會現象的客觀理解,需要龐大心力聆聽親身經歷者的街頭陳述,不斷盯著人民手機直播,然後各自作出常理判斷的今天香港。

別問,你認識的香港,會否有女生要脫光衣服自殺?一個游泳健將,選擇自己浸死而且沒遺書?有自綁雙手在身後再跳海的龐大怨恨但不要世人知道她怨什麼?二十多名大學生冒著被踢出校、被控誣告及被社會恥笑的險,個別向校長述說在警局被性侵的類近經驗?如果與事實不符,一個18歲少女是否會/敢要求墮胎後驗胎兒DNA並向法院提告警察輪姦?印尼記者會在香港自編自導自演把自己眼睛弄盲,並向香港法院提告香港警察?民陣召集人及泛民議員被砍,一地是血,也只是為了招攬遊行人數,自編自導自演。我真的很想相信。黑社會衝入地鐵車廂向乘客鞭藤,只是雙方意見不合的普通打鬥。警察衝入地鐵站,在車廂無差別噴椒,在月台制服示威者,有的被打至沒意識(車廂中有下班厨師目撃後回憶),然後這些被捕/失蹤人士自己走去跳樓。我真的願意相信,香港現在面對前所未見的空氣污染,都是來自示威者的土炮。水柱車的藍水、催涙彈均無毒,雖然「成份不便公開」,雖然幾個月來4600只小鳥橫屍街頭,老人因為吸入空氣而死。所有大學的民調與化驗,都是假的。這些都是民主派及西方主導的傳媒故意抹黑,都是一面倒的假新聞,製造者包括來自諸多背景親中但不知為何近月竟然倒戈相向的明報、香港01及香港唯一的英文報紙南華早報等等。你看,示威者不但砸店,還燒傷一名政見不合者,又打暈一名反堵路者,這些都會被調查被判刑,實在叫人安心。記得只要查「他們」針對「他們」就好,反正「他們」不是人,可以當街給警察當盾牌用,當櫈仔坐。我很想相信,關了站的地鐵,示威者仍然有辦法,偷進去縱火,而且不被抓。是示威者縱火,這樣至少是一個合理的,明刀明槍的世界。警察圍困大學13天,不是要無差別拘捕不是要打死你凍死你餓死你不是要迫你至精神崩潰為止。我希望相信。雖然半年來有幾千個「毫無可疑」的自殺屍體,不斷増加的失蹤人口,雖然香港警察承受龐大汚名,但,其實,一個人都沒殺沒姦。我太渴望相信,示威群眾的暴力遠大於警方,而香港警察其實光明磊落,對示威者一直很溫和很克制:連月來香港群眾翻盤式對管治機器的怨憤,不過是中了西方媒體圍堵中共陰謀的降頭。我真誠渴望,我們這些亞細亞洋左,自以爲最有獨立思辯能力所以用最(不)政治正確的左派修辭反歐美,並能繼續自圓其說地,全面擁抱中共,包括擁抱中共目前在香港的新自由主義加上類軍法統治新組合,因為支持敵人的敵人就是公義。我相信公義。

相信我,我最願意,幾十年來也用盡吃奶的力,重新認識,中國。不為別的,只為我看到了,歷史上,不容有,沒有國家的人,沒有國家的地。民族國家,作為現代性組合的最至命元素,就是人類的宿命。中國,幾千年來都免於成為民族國家,在晚近一百年卻被迫,成為了。還比別的,更賣力更相信。相信我,一個泱泱文明,根基如此深厚,如此艱辛走過,接近一個世紀的列強瓜分,再受二十多年的國際圍堵,以至幾近亡國滅種,不得不殘害無數人民以洩忿以平亂以壯權。因為曾經如此受害,所以必定會用盡吃奶的力氣,走出被殖的陰霾,必定不會把殖民與被殖的千古魔咒,套在自己人民的脖子上。目前我國既然已經穩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交椅,心胸廣闊,自然不會像全球小粉紅一樣目光短淺,凡事只懂按照受害人邏輯,每天喊話,每天譴責。自然也不需要發動全球真假五毛,用比軍備更高的成本,以人民互相鬥爭來維穩來建牆。難道你以為這土地,要靠無限制的催涙,來保家衛國嗎。

然而,這四十年來,打落門牙,依循了世界一半的遊戲規則,今天卻再一次,讓那些眼紅仇共、被資本家換血洗腦的,借洋右把持之地為口實,被全球秩序圍堵,孰不可忍。如果文革是冷戰的內在化,新冷戰是否就是揮之不去的文革後遺外在化?新冷戰與新文革,實在不能容忍什麼一線二線,不挺就是反。不全面認同目前中共管治的,都是大右派。香港這半年來的抗爭,再一次,重複了這非黃則藍的邏輯,充份體現香港人作為無可抵賴的,中國人。愈否認愈是。中國香港人不明白這一點,中國中國人要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嗎?來到這裡,遠超出任何抽象論述框架,我重新認識並切身體驗了,也許,就這樣理解了,我的,祖國。這半年來,迫令我,更認識了。這一課,也是一種政治啟蒙。

所以,走到這,不需要,調查了。調查,都是西方邏輯。香港最大的問題,就是司法過於獨立,只懂維護(西方)人權,不夠全面配合香港警權。什麼解放軍滲透。還會讓驗啥DNA。啥毒氣毒水。什麼,傳召權。我站的土地,呼吸的空氣,就叫毒。一百五十年的殖民,全部的實體至此,都溶於空氣了。對於空氣,中國沒有加,也沒有減一分。中國,只是註定的,例外。請別,戳破。國家,就是你的命。一如香港,一如我的,母語。說到底,步過不惑之年,我早認命了。希望,大家都好好,認一認。我點我的,頭。香港警治,萬歲。中國共產黨,萬萬歲。

2019.12.3 個人臉書頁初稿
2019.12.6 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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