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字宅】中老年大廈

詩歌 | by  陳滅 | 2019-08-09

(一)

中老年大廈你何必傾斜
油漆剝落,記憶的聲音空寂
曾有一種新建的美麗
曾有嬰兒似的笑
為這都市給吹一口氣
吹一口氣給下一代
中老年大廈,你何必傾斜

中老年大廈你何必淤積
去水沉滯,食水發黃
曾有一種清澈的歌聲
輪船載運書籍
從都市的一頁到另一頁
好像播植一種文化
中老年大廈,你何必淤積

中老年大廈你尋求縹緲
堆積雜物間掙扎翻尋
翻尋縹緲但知已找不出
梯間拾步,不知脫落何物
燃燒香燭,招喚失喪離魂
自遠方,定有縹緲峰莫愁湖
中老年大廈你何妨掙扎
也許愈掙扎,愈與縹緲相連

(二)

中老年大廈混沌裡跌宕
價格竄動如尺方空間的蟑螂
中老年大廈的下一代來探視
一個一個統一了髮型
平齊俊俏似顆顆韓星
中老年大廈啊且莫太恥笑
你何嘗不曾裝扮得
似近藤真彥或旺角鄭君綿

天國近了,還有十數年
不,市建局的告示剛已張貼
宣告末世另一教派的福音
倒數中老年壓縮的記憶
刻印在每寸鏽蝕的鋼筋
還有數年,哪怕幾個月
瓦礫、碎玻璃或者骨灰
遷到另一方寸而不朽空間

中老年大廈你何妨跌宕
扭動發條,壓縮居所就擴闊了嗎?
何妨它狹小或生活疲憊
唯願盼得歸人步履但盼得了嗎?
老時鐘滴答計算出傷痛
中老年大廈你何妨停頓
發條盡了,你滴答的回音未盡
時針停駐,是父兄永恆雙臂
接通一座縹緲,縹緲的電台

(三)

海綠色石砌扶手階梯盡處
是你幽獨雕鏤木門
水泥花階磚地面懷想足跡
延及你幻想圖樣的生活
了悟磚砌人面終散作瓦礫
仍摘取都市的一頁幾何
中老年大廈你追逐縹緲
卻知縹緲原在你咫尺室內
似雲幻音階方寸間漫舞
中老年大廈,你未盡頹唐

海棠壓花玻璃半蔽了人面
鬢鬟織夢,似鶯啼遍
一陣風翻掀動長廊掛晾衣物
如琵琶低奏的一刻你無法不動容
斜照牆影在臨流間認清了流逝
聽鄰家色士風手冷冷延宕爵士
心自消凝,卿意追懷雲幻音階
憑窗何妨有亂風穿越心際
中老年大廈,你未銷風雅

當天你以升降機追逐縹緲
天台高處可有雲幻音階?
中老年大廈你渴欲奔跑
可知我多渴望如你生根?
當天你徹悟認清了流逝
別去,別去就沒有回頭
但只回看一眼又何妨?
每片瓦礫、幾許人面與碎玻璃
別去前何妨再稍回望
中老年大廈哪怕一瞥回看
因知流逝的所在
你隨後,隨後也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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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滅

詩人,作家,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著有《市場,去死吧!》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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