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潮以後——那些林燕妮教會我的事

散文 | by  梁璇筠 | 2019-01-03

少女時代看的是亦舒,因為所住的地區沒有圖書館,記得還是在市政局的公共圖書車上借的。大概是中二的年紀吧,一看真是驚為天人,由《家明與玫瑰》、《喜寶》、《朝花夕拾》一本一本的看下去,直至看到三四十部作品。亦舒筆下的女人是幹練、知性、冷酷。亦舒的文字沒有多餘的修辭,對話把情節一路推進下去。她令我明白在青春年少的時候就要珍惜青春年少,後來忽然老了,才發現原來青春年少的時候竟然還剩下那麼多怎樣也不可再記起的日子。大概有一天,覺得不如也看看其他的作家吧。那時好流行的還有瓊瑤、西茜凰和林燕妮。瓊瑤雖然寫很古雅的文字,讀來頗有韻味,但是總給我一種老土的感覺,直到現在還是揮不去那種宮鬥劇的無聊,所以除了覺得電視劇《梅花三弄》的陳德容還是一個美女之外,基本上是不看瓊瑤。西茜凰的書有種書院味,但是坦白說偶然一次看到她本尊,竟完全失去再看作品的動力。她寫的書院故事在那時看來也較難代入,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點「離地」。


林燕妮的作品不是看很多,印象最深刻的一本小說是《雪似故人人似雪》,異國風情給讀者浪漫聯想,男女情路迂迴,後來女主角已經不愛男主角了,已經絕望了,但是男主角找她的時候,竟然還可以有性。林燕妮寫高潮以後,女主角就驀地站起來,趕走男主角!讀到這一段,給那時的我開了很大的眼界,這樣寫真的很厲害,到底女主角是餘情未了嗎?還是簡單也需要性快感?那時我還想了很久。後來讀到一篇評論說,這個女作家(林燕妮)心地不好,怎麼筆下的人就沒有一個好的結局?非常感謝這個評論者,他的反智讓我明白好小說要模仿世事的複雜,探索人性的差異,而非大團圓結局就可以讓讀者輕易放過的。


林燕妮和亦舒創造出來的女人世界,完全不同。在亦舒筆下,很多時都是獨立、堅強的女性,有一個情節這樣寫︰這個男人不會養得起這個女人的,即使相愛是無濟於事。(!)他連這個女人的日常開支,就是每個月訂的雜誌費用也負擔不到。當時我覺得這樣的女人實在太厲害了,於是心裡也暗暗地想著,日後結識的男人要可以縱容我在家裡放一個大書櫃,每月訂許多看不完的雜誌。後來就想,其實根本不用認識這個男人,亦舒的教化就是︰你自己先要是一個有能力、有格調,和性冷感的女人。

但是看林燕妮是怎樣的呢?她告訴我另一邊的道理︰女人仍是要非常強勢的,畢竟她們都是八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女強人腳色。但是女人如果不可以利用自己作為女人的天賦,那麼只有讓人聞風喪膽的強勢又有甚麼意思呢?這簡直就是張愛玲寫錢的說法︰「彷彿是很值得自傲的,然而也近於負氣吧?」


報紙裡常說林燕妮是要把每一頁稿紙都用香水薰陶。我記得她的散文教過怎樣用香水,並不是直接噴在身上的。香水是向著整個房間噴的,然後讓香氣粒子慢慢沉澱在自己的身上,這樣香氣就會非常自然。對少女時代的我來說,這描寫簡直就是奢華。林燕妮過於喧囂的衣著打扮,她進出ball場的照片,那時演繹了少女讀者心中的渴望。當然林燕妮真的是有生意頭腦的女強人,但是在她的讀者看來,她就是表裡如一地展現生活的戲劇。金庸曾經說過︰「林燕妮是現代最好的散文女作家。」然後好像倪匡幫他刪掉一個「女」字。林一定是很出色的散文家。她的人物訪問寫得非常好,她是以朋友的欣賞之心勾勒出被訪者不自覺的部份,通常也是善良美麗的部份。報紙裡的雜文,只是五百字以內的文章,不同於有些作者追求的言簡意賅、言之有物,林的特點就是,會給你一種風流的感覺,一日看盡長安花,卻有一種苦澀的真情在裡面。即使近年有很多朋友都不喜歡她,我還是為著仍然讀到她的文字而感到安心。看林燕妮在《明報》寫的專欄,全然不知她原來已經七十多歲了,即使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林燕妮筆下的世界仍是她回憶裡最美麗的繾綣旖旎,滲著八十年代的金碧輝煌,又有九十年代的精緻。林燕妮的最後一文寫道︰「故夢重逢,借路浮生。活著是一生,睡著來個夢又似活多一生。」林姐姐,願你得著的,永遠是好夢佳期。


2018年6月5日


(文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憶林燕妮以及少女時代的女作家〉)


緬懷林燕妮小輯:

蔡炎培:〈故夢重逢〉

方太初:〈你還有沒有二十年?〉

李默:〈才女為何需要淒涼短命〉


延伸閱讀

才女為何需要淒涼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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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夢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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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璇筠

好為人師,熱愛創作。相信知識就是力量,藝術使人自由,同行就能快樂。最新出版詩集《自由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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