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沒有二十年？

六月不過過了幾天，已奠定這是與死亡有關的月份。六月一日，七十五歲的林燕妮因病逝世；六月五日，五十五歲的Kate Spade在家中用一條紅色圍巾自縊而亡，而其實六月三日，我的一位三十五歲女性好友，因思念亡母企圖跳海。

三個女子之間，各相差二十年。得知林小姐逝世的下午，我跟女友人說，做女人好難，而這個女人也是所有女人的前身，經歷過被愛人出賣、親人離世、才華不得彰顯等難關，她照樣活下去，並活了七十五年，若你朝著她望，過得這關，還有四十年等著你，去體現生存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友人幾近崩潰，三十五年已不易過，還告訴她尚有四十年人生，若前半過得那麼苦，誰能保證後半在賭枱上尚可贏回輸過的所有東西？她只是被救起一天，已覺得受不了，她以工作搪塞自己的時間，並在會議與會議間驀地就想尖叫，或以頭撞牆，再不就撞爛玻璃直墜地下也好，她有無盡憤怒——而竟然不是絕望。但她不夠勇氣，她怕萬一死不去，就得好好生存，到時要怎樣收拾爛攤子，怎樣面對世人看穿自己難堪的底牌？

死的勇氣真的不是人人有，大多數時候成了鬧劇。最了解女性的男導演關錦鵬在八十年代中導演了《女人心》，當中李默飾演的李何嫦娥割脈自殺，臨門退縮，救了自己一命。眼前的女友人心有不甘前一夜自殺不遂，她極端憤怒，世事荒謬在於她想求死，又怕萬一死不去，諸如戲中的李何嫦娥般在手腕上留下疤痕，會成為日後工作對手或敵人打擊她時的阿基里斯腳踵。這是真正的活得苟且，不敢死，又不願生。

我想生命歷程比我與女友人加起來還要長的林燕妮，也有過自殺的念頭，因為人生本質太苦。她面對過親人一個接一個離世，她這樣寫：「我從來沒埋怨過弟妹的死亡，亦沒有擔心淋巴癌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親見他們接受治療時的極端痛苦，所以便決心有癌我便自殺。那有甚麼好擔心的？」讀來如像輕鬆話語，實在難以想像她的痛苦有多大。

而最終她也確診患癌，只是不是與弟妹相同的淋巴癌，而是與舊愛黃霑一樣的肺癌，但她卻沒有自殺，不知是改變了主意，還是殺死自己需要太大勇氣。她曾自述禪修令她面對死亡，漸漸放下。

一個人原來活得足夠長，對事情的看法會慢慢一直轉變，她後期有一段關於愛情的文字是這樣的：「愛情是感覺，我感到有人十分愛我，關懷我，疼惜我超於一切，我對他亦如是，那是十分纏綿無影清潔的。」一個人經歷了這麼多，寫出來的愛情依然這樣簡單，十分纏綿又同時無影清潔，還有沒有這樣的愛情？我想她依然相信。

林燕妮小姐逝世的消息未及消化，設計師Kate Spade自殺的消息又傳出來。她也是烈女子，寫給十三歲女兒的遺書是這樣的︰「Bea，我一直愛你，這不是你的錯。問爸爸吧！」有猜測厭世是與丈夫關係有變，Kate Spade此一品牌原本就糅合了Kate的名字與丈夫Andy的姓，真正的我的名字、你的姓氏。兩人相愛，共同追求夢想，童話故事也一樣有現實世界的殘酷，Andy數月前已搬離與Kate共築的家。

Kate Spade沒有過到這關，但若她過了這關，還如林小姐般活到七十五歲，她有二十年時間去明白，去扭轉，去放下，去面朝絕望。

我跟友人說，就算你不要望著林燕妮，也望著Kate Spade，那你還有二十年，還可以去創你自己的事業，真的真的到一個位置守不下去，你隨時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但不如首先朝著二十年這個目標去走，那就還有二十年時間去想明白一切。

每個人都有情緒低落之時，我不想籠統全部稱為抑鬱，當然Kate Spade確實是深受抑鬱症困擾。但若果你也有想殺死自己的時刻，不如找一個身邊比你年長的人，想想他跟你距離有多少年，就是你還有多少年去扭轉局面。

緬懷林燕妮小輯：

梁璇筠：〈高潮以後——那些林燕妮教會我的事〉

蔡炎培：〈故夢重逢〉

李默：〈才女為何需要淒涼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