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專欄︰越界的誡】戒母

專欄 | by  韓麗珠 | 2019-01-03

我要從「戒」這個字開始。


每一個字,都有一個異常巨大的肚腹,包裹著與它們對立的相反詞。它們痛苦,因而豐饒。


戒除的相反,是沉溺。當人們發現自己不得不戒掉的是,另一個人,一種依附已久的習慣,或某種心愛的食物時,往往已經泥足深陷,但同時又知道,長久以來立足之處,原來是早已四分五裂的地基。戒除其實是一種逃逸。

逃逸路線圖的起點,是母親,她指引我戒除的方向。我從小就感到,「母親」就像所有的字詞,也有著貯存了太多痛苦的肚腹,即使那裡已沒有任何胎兒,痛楚從未真正減少,母親當然也不會知道,無法止息的劇痛正是豐沃的泉源。


她指引我在等候一輛巴士時,不要靠在欄杆上。「但我累。」我記得,幼年時曾經這樣回答,她說,那麼就戒除疲累時要休息的意慾。不久後,她要我戒除每天洗頭的習慣,其實是戒除對於清潔的依賴。她也要我戒除生冷的食物,尤其是在早上。令我感到猶豫的是,她也想要清理我對於那個離家出走已久的人的想念。「你已嘗過有他在的日子了。」她以一種嚴厲的口吻說。那時我並不知道,作為母親的人,總是把烙在自己身上的禁令,傳給自己的孩子。我只是看見影子,家裡堆疊著那個人的影子,比凌亂的雜物更多,也比鋪在家具上的塵埃更厚。


人們要開始戒掉某種事物,究竟是因為,深信一扇門關掉了,就必有另一扇門因此而打開的道理,還是,他們以為自己擁有的總是源源不絕,而其中部份的事物將會帶來禍害?難道守戒的人從沒想到,或許,他們真正保有的不過是他們能夠或努力戒除的事物?還是,這些想法,總是同時出現,矛盾卻並存。


幾年前,皮膚泛出紅疹並且愈來愈嚴重時,醫師囑我戒掉牛奶和雞蛋(人們需要戒掉的往往都是自己最喜歡的食物)。一本關於身心醫學的書指出,人們對牛奶的依戀,其實始自對母親的感受。於是,我把醫師的話翻譯成,我該戒掉母親。


不是我稱她為母親的那位女性,而是所有從「母」而生的概念──認定自己的一切均來自於她的這種習性。母題、字母、 聲母、韻母、酵母——一種始源,似乎,一旦成為「母」,就得背負源起的責任。我有時懷疑,她其實並沒有要我戒掉那麼多,幾乎連我自己也戒掉,只是,我慣了把問題的源頭歸結到她頭上去。


於是,後來每一次,當我想喝牛奶的時候都會拿起一杯植物奶,同時在心裡,把家裡的母親,從母親的位置,還原成一位女生,認識多年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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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寫小說,學習平靜,學習如貓般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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