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入得中大,就冇諗過走。」

教育侏羅紀 | by  黃柏熹 | 2019-11-26

「入得中大,就冇諗過走。」11月12日晚上,一起在中大山上充當物資人鏈的友人C這樣說。那道人鏈由李兆基樓一直伸延至山腳夏鼎基運動場附近,一直有人呼籲人鏈企疏啲,但人實在太多,他們的影子也在地上緊緊相連著。我們距離二號橋有一段距離,前線的情況只能通得手機得知,物資的需求則通過人傳人的喊叫由山腳傳上來,運送物資的車輛也在我們面前來回往返。整個晚上的氣氛都極為緊張,這可以從人們喊叫的力度得知。


然後夜深,傳來警方撤離的消息,人們在置疑的氛圍下,稍稍放鬆了一點;物資鏈仍然運作,有時會坐在地上稍作休息,有人倒在地上睡覺,餓的人會在傳遞物資時「偷」一點來吃。


那時沒有人清楚這晚的事將如何結束。我問友人C,打算如何離開中大,她這樣回答:「入得中大,就冇諗過走。」這句說話當然是帶點無奈的,意思是,進來的時候已經知道很大機會因為夜深和交通狀況,無法順利離開中大。C也是剛剛畢業的中大學生,午間得知中大再次被警方以武器侵襲,馬上離開工作,相約回校救援。我,以及C,還有許許多多校友和同學,都無法對中大正發生的事坐視不理,警方的行徑無疑是直接侵犯了我們心底裡某個至關重要的部分,而我們必須守護它。


後來,我們果然未能離開中大,拖著疲倦的身體,到另一位朋友的宿舍裡「屈蛇」。那時凌晨二時多,幾乎半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的C,穿著從物資中拿回來的「頹tee」,倒頭便睡,也沒顧肚子傳來的投訴聲音。我另一位朋友則在圖書館裡睡。早上六時多,走到大學校園裡,原來更多人選擇蓆地而睡,日光漸漸顯露,一個超乎想像的中文大學就在面前。


到底出於何種理由,令我們抱著這種「冇諗過走」的決心,回到中大救援?所謂「心底裡某個至關重要的部分」,到底是甚麼?是因為中大人的身份認同?是因為熟悉的東西被破壞而感到氣憤?是因為那些植物和動物?還是如一些人所說,是因為中大是我們的「家」?事實上,在我寫的時候,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或許事實就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一直有留意,自己傾向用「回到」這個動詞來形容中大這個地方,口語說「返中大」,跟「去中大」是全然不同的意思。當中的差別(或許)屬於非常個人的緣由,一個人對一個地方的認同,總是出於那些非常個人的緣由。


譬如說,中大對我而言,其實是一個「避風港」。打從入讀中大以來,我以各式各樣的方法,住宿、屈蛇,逃避那一個破碎的、纏繞了十多年的原生家庭;在這段時間裡,這個與我密不可分的原生家庭還經歷了離婚、分居等徹底撕裂的過程。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逃避」可能是心理上的防衛機制,以為是一種叛逆,或抽離的嘗試,還未看清楚「逃避」背後隱藏著更大的災難。最後終於在一次令人後悔的瓜葛中徹底爆發出來,傷害終究還是發生了。不過,無論如何,中大還是在一段艱難的時間中,給予我一個躲起來的洞穴空間,它溫柔地接住了我,接住了那些成長階段的傷痛,並以另一種如午後微風、晚間寧靜的善意,讓難受和傷害不至於徹底。


又或許,溫柔的不獨是這個被植物、動物、夜空包圍的校園空間,更多是把善意帶到你面前的人。我尤其記得的,竟是那個位於學生輔導中心的小房間,一個經已記不起名字的輔導員,在我非常煩悶的時候,第一句說話是:「我可以點樣幫到你?」我以為需要的不過是輔導員證明我有家庭問題所以必須住宿,但她讓我坐在椅子上,首先接納了問題的開端,那些從未被講述、從未被傾聽,以至從未意識到的部分。那種溫柔,得強忍著眼淚才能裝出表面的穩定,然而內心早已為之動搖。


所謂個人的緣由總是那麼瑣碎,跳躍和斷裂,屬於記憶的邏輯。而對於一個地方的憶記,也沒有理由只包括善意的部分。好像,我中學時曾經參觀中大,經過工程學大樓時,帶領參觀的女生提到大樓的一道天橋又名「賤橋」,「這裡曾經有人自殺」。後來當我在中大讀書時,自殺的事還是偶有發生,他/她們懷著沒有人懂得的心緒,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跳下來,或是吊上去。我從未真正認識這些人,但總是會想像他們的身影。這也應該包括自殺未遂、懷著自毀傾向、吃抗抑鬱藥、生活得不開心的人兒,他/她們就在我們身邊,從未遠去。


於是,當我們說「中大是我家」,當我也如此認為的時候,我便會想起,也不完全是這樣的。那些在大學裡生活得不愉快,正經歷著各種複雜的情感的人,仍在我們當中。所謂「大學生活」,也沒有如我們想像的那麼順利,那麼值得回想,恰如我們的人生,總有一些事不想再提,但不得不記起。


到頭來,仍然無法把握所謂「心底裡某個至關重要的部分」其實是甚麼。但我想,其中一個可能是,我們的確在這裡生活過。我,以及許許多多的「中大人」,都曾在這裡留下了或淺或深的記憶,我們在這裡看過最燦爛的時光,也看過沒有污染的夜空晶瑩著一點一點的星光,有些人活下來,有些人沒趕及看見明天。人始終無法繞過自己的記憶而存活,或說,人之所以為人繫於他/她的記憶;中大就像一個記憶的堡壘,這裡收藏著所有人的記憶,記憶的細節和物質性,只要我們看見,便會記起。


友人C所說的「入得中大,就冇諗過走」,是不是這個意思呢?即使我們畢業了,即使我們不再在中大上課,每個人都能憑藉心裡的橋樑,回到這個記憶的堡壘當中。我們沒想過要走,也從來沒有真正離開的狀態,有時,「中大」的意思不獨是它的形狀,更多是它的內容,也就是在當中生活過的人們。


而警方用各種武器侵襲、佔領的,早已不只是那一道「二號橋」,以及守在前面的中大學生和校友,而是一整個名為「中文大學」的記憶堡壘。它破壞和傷害的,是每一個人心裡的中文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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