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香港的情感行旅──試談「離留之間:文學 × 視藝展覽」

其他 | by  勞緯洛 | 2020-12-11

今年香港文學季以「遊移字得」為主題,舉辦大小文藝活動,其中由鄧小樺與石俊言共同策展的文學 × 藝術跨媒體對話展覽「離留之間」,更可謂最不容錯過的項目。是次展覽應為歷屆文學季展覽中陣容最為鼎盛的,總共展出十二對作品,其中包括西西、董啟章、盧樂謙、黃國才等為人熟知的香港作家、藝術家。以「離留之間」為總綱,自是為了回應香港現實處境,關於離逸與留守的選擇之難,尤顯示了公共情感處於中間狀態的掙扎與反思。展覽上下分成「離境 Departures」與「抵達 Arrivals」兩部份,各有六組作品,以機場字眼的隱喻,讓人更代入思考自己的身份與情感政治,在離留之間的情緒變動。假如離開並不能讓自己騷動鬱悶的靈魂靜止下來,或許重新抵達一地,便是尋求心安所在的唯一艱難可能。



伴離遊牧,領悟割捨


廖偉棠久以波希米亞自我體認,詩作〈小離騷〉呼應屈原的流放意識,始終在變動不斷的「異鄉」狀態思考自身定位。「事實上那個不叫廖偉棠的人才更像我。」若詩人的靈魂本應為追求自由與流浪,則現實生活的拘束,便是對廖而言最切身的拉扯。鄧啟耀的〈坪洲〉對應廖的離散感受,亦是著意繪寫從香港地景延伸而發的,中心與邊緣之間的曖昧鄉愁──「她的香與傷訣別」,或即也是詩人與藝術家對於香港之傷的一種共同感受。潘國靈與白雙全並非首次合作,在是次作品對話中更見默契。〈伴離之旅〉寫的是由情而生,而終未為情所困的割捨經歷。對潘而言,旅行不但提供了時空意義的距離,同時得以懸浮地觀照自身內心,充滿儀式感地在凌亂記憶中「故地重遊」,沉澱並重遇自己細膩的情緒:「在自我中抽離又讓自己慢慢重新陷入自我。」白的〈用文學家遊記的格式編寫一個本地旅行路線〉對潘的文本作出深刻而有趣的細讀,於香港各地尋覓潘的情感回歸路線。作品不以數碼相機而以即影即有照片為媒體,著意強調對微細之物的無上珍視,更見其與潘的溫柔之心彼此呼應,相見如初。有所割捨,故亦有所得著。游靜的詩〈離留〉立意極為鮮明,寫的正是離開與留下的抉擇衝突。全詩主旨不難把握,其反覆運用身體意象,「我帶著腳離開/把臉留下來」,在在意味著即使人離開了故地,卻無可奈何導致了臉目模糊的自我身份認知困擾:「與誰/相認」。鄭淑宜的〈游吧!精神抖擻魚兒大集合〉以柔軟布料為素材,以小魚的群體移動習性對照詩作的「我」,更讓人深省離留之間的抉擇,究竟是個人還是族群的;當身邊整個群體都朝著同樣方向,個人又應如何安身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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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動於中,探問生死


西西的〈父親的背囊〉與盧樂謙的〈球場〉表面上都是以追憶已逝父親為主題,譜寫更深層的生離死別之間的複雜情感。詩作藉由背囊、餅乾、鹽等微小事物,懷念小時候與父親相處的美好時光。盧的作品則善用場地空間,以水泥覆蓋大量物件,其上鋪灑著書本、足球等,可被解讀成與父親的寶貴回憶。「我長大了,像其他無數的孩子,走到另外一片荒野,再次打開背包,我們都只背負著一堆不由自主。」透過昔日安逸與當下壓抑的對照,我們再觀察水泥之下的眼罩、頭盔、酒瓶、旗幟等意象,事實上也應再熟悉不過,深意不必言傳。這組作品要問的或許是:面對時代之傷,有些人在我們前面死去,剩下的人作為一個個倖存者,我們應該揣懷怎樣的餘生意識,凝固並記念那些共同的情感與記憶?至於黃碧雲的《媚行者》更是一個徹底屬於自由的探問的小說文本。寫的是其在上世紀末壯遊南歐的經歷,若呼應於「離留之間」的主題,讓人深思的是:假若離開是為了逃避現實環境的壓迫,或,留下是為了反抗專制政權,究竟我們在其中,就是否得到自由了呢?「你渴望自由與完整的心情,是否始終如一。」我始終從前讀到不忘此句帶給我的觸動。在旅程之終,疲憊如故,若你對自由與完整的渴望未變絲毫,行旅便已顯出自身的內在意義了。呼應黃之為舞者,葉雯創作一連六幅〈名為彼岸的空間〉,以多元色彩描繪女人或舞動、或步行、或飛奔、或停駐的腳影,在在表現其眾聲喧嘩的情緒律動,以及同問達到自由的可能。也斯的〈雲遊〉一如其大多作品,可被還原成一個問句:我們應該如何認識香港?甚而,在動蕩的時代,我們對香港的情感究竟是欲語還休,抑或解離失語?而作為常年合作夥伴,李家昇的〈coda(終章)〉也是以陸地仰望天空,試圖以影像配搭絮語,牽領觀者重構香港的城市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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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浮日常,記憶苦悶


胡晴舫是在十二位參展作家中身份最為特別的,長篇小說《群島》深深表現了這種曖昧性。「人真的有可能拋開一切,什麼都不再掛念?換個時空,我就真的變成另一個人,能夠重新開始另一套新的生活?」她帶給我們的思考攸關我們如何體認自身生存所須的問題。旅居(抑或流亡)為我們帶來了嶄新的時空,甚至全然不同的文化語境,只是,那個「我」是否就能夠完全更新?林欣傑的〈單出曰聲〉拍攝浪景,配以教人靈魂波動的衍生音樂,最後回應胡的發問:「你又為什麼回到岸上?」也許,就像網絡關係的隱喻,我們在流徙停駐之間,與他人的共同情動與記憶,方是我們賴以為生的立身之本。呂永佳作為中學老師,〈回家〉從日本旅遊經驗引入,映照出自身工作日常的困頓無奈,「像一尾被割去所有鰭的魚」,或呼應於《媚行者》:失卻了自由與完整,魚還是一尾魚嗎?郝立仁的〈同床異域〉裝置模仿嬰兒床上的吊飾,藉由旅途上的細軟之物鋪陳生活片段,著意回歸孩提時的本真初心,與呂沮喪自嘲的中年心境恰成對照:尤其在當下現實過多非日常的事件不斷發生,我們若迫不得已回返日常,又該如何自處?顏純鈎經歷過文革,當今又面對著香港的歷史傷痕,他的〈鄉愁〉讓我們深思的,或許便不僅於緬懷昔日,而更意在對永不可即的美好生活的想像與追憶。然而,顏對此種鄉愁的書寫從未顯得沉溺,而是以懸浮的姿態,把舉沉重的記憶若輕盈的雨雪。「微雨紛飛,細雪飄落,生命是這般無聲地經過」。劉彥韜的油畫〈輪廓〉描繪渡輪過海,雨雪紛飛之景,其中白色的小花作為藝術家的簽名,亦呼應了顏的輕巧無傷,試圖在流浮的傷感之途上,尋找轉化傷痕的、微小的生之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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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撫吾鄉,心安何處


陳慧曾長居香港,現遷台灣生活,〈眾星逆行歸來〉寫的是或多或小與此中心情有關。若對占星學或神秘學有些微認識,星體逆行作為我們主觀觀察的天文現象,一般象徵事情脫離序列,將為人的生活帶來破壞,情緒混沌翻湧。陳把握到如此一種情緒狀態,以宗教經典體譜寫出星體軌道所象徵的命運路線。楊沛鏗的〈我相信一天我們會再見〉、〈悼喪飾物(FF)〉,以淡淡的溫柔紀念死去寵物的骨灰與亡靈。作家與藝術家面對各自的逝去美好,仰觀星體如睹宿命環迴,發問在來回去留之間:何處方是安心所在?羅貴祥的〈夜行紀錄〉試圖給出一種解答。想來可對應於後人類思想之為羅的其中一個研究專業,此文寫的是遊走於城市邊陲,作家練習重新開放自身感官,投入與自然共振,終於解構抑或尋回自我的經歷。在現實的壓迫之下,這種跳脫逃逸或會為人帶來喘息的空間,如同文末辯證地寫道:「那是邊界,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對比羅的寧靜境界,張才生的〈木瓜樹〉、〈愛有時〉和〈川〉這一組三件作品,思考的也是個人與家庭、社會事件及大自然的關係,從中與現實拉出若即若離的步伐,嘗試證得自己內心的一刻平安。面對這個哉問,董啟章的〈歸去來兮〉有著不同感受。展覽不用董近年寫作的諸多大部頭小說,而選取其較早年的這篇作品,我以為當是含有對應此刻香港人之生存狀況的深意。此文寫的是一名「誤入歧途」而從男童院出來,試圖重投社會正軌的邊緣青年的故事。呼應於此,黃國才的〈黑道歸去來〉以五組裝置鋪展一個破碎的暴力場域,而終末那詠春木人樁被壘球棍的猛敲聲音,更含所謂「當頭棒喝」的禪意,細處只可意會。回到董的小說:「他離家愈來愈遠了,但又好像愈走愈近……究竟哪裡才是他的歸宿?」面對現實政治的醜陋黑暗,我們真的就能坦然像「歸去來兮」的陶淵明,踏上為了保存一己閒適而逸離於世的行徑嗎?更甚的是──當所謂「時代」也不僅是指向年輕一代,而是整個生存在當下的香港族群──經受著各種完全超越人倫的逼迫,我們內心的焦躁、孤獨、錯落與荒涼,又豈能輕言「此心安處是吾鄉」。


時代多難,信念閃爍。但願在離留疲憊之際,我們仍不忘時刻自問:你渴望自由與完整的心情,是否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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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緯洛

二零零一年生於香港,基督徒。著有小說《卷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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