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四首:〈秘密〉、〈四幕日常〉、 〈真空〉、〈無雲——記慈山寺行〉

詩歌 | by  嚴瀚欽、鄭點、鄭偉謙、任弘毅 | 2023-09-15

〈秘密〉——悼土瓜灣麵粉伯伯

◎嚴瀚欽


木箱子依舊在肩膀搖晃

你推車遊走的路線

有白色粉末飛揚

九龍城,過於潮濕的春天


佛經——從大嶼山上傳來

如一片安靜的水域

我看見你,在僧人的渡送下

回到何其寂寞的長巷


你身子很輕

趨近一個被虛構出來的人

隨身背負的小人國,正在喧鬧


在逐漸被抹去的途中坐下

躬身挨墻——那是過長的歲月

老房子在身後長出青苔

生鏽的大門來回晃動

穿校服的年輕人日夜歡笑著

消失於不遠處的公園


而土瓜灣的暮色如你

旁若無人的手藝

停下之後,盡是秘密,均分於

每一個曾與你偶然對視的行人間——


那是麵粉落在眉梢的秘密

是倒斃在宋皇台道的秘密

是在土瓜灣公園躺下

便可以睡到天亮的秘密

是赤膊黑褲,把數十年個秋冬

過得像一小截隧洞那麼短的秘密


如今終於輪到你

成為最接近死亡的人

它們都不再言語,悄悄地壓在

你因衰老而不得不丟棄的身體


問起來,他們都還會說

那是遙遠的七十年代:

從那時起,有一個捏麵團的人

就一直讓城市的故事

變得很立體,很立體


2023.9.9凌晨



〈四幕日常〉

◎鄭點


序:

從指尖開始的癢

沿著脊柱滑向深處

你戴著潛水鏡、潛水鏡緊軋著你的眼皮

跟在我身後

而我讓雙腿停擺

讓你看見褲縫中的黑洞

「進來。」我說

我知道它甚至

編排好了基因的序列

只等待某個引子找到合適的位置


第一幕:

已經喝了太多氯水

潛水服裡裸露着你的肌肉

背闊肌,股直肌和股四頭肌

我藉浮力用脆弱的恥骨,與美麗的線條相抗


第二幕:

向後翻去

輕輕撥開表皮

露出眼白、鼻腔、扁桃腺、喉管

灌滿時間入臟

十二指腸中福爾馬林酸澀

橫浸在永恆


第三幕:

鬧鐘響,換氣

這件被濡濕的三角褲塌陷進閉合的縫隙。

調整錶帶

套起通勤風格的棉麻裙子

拍一拍被子、床單

合上門


尾聲:

放平呼吸

穿過雙鳳街街市

開往油塘的列車上

黏在椅子上

悶聲、閉氣

練習

又一天。



〈真空〉

◎鄭偉謙


事實上

我們都沒有醒過來

只是知道活著是有

限的,叫死亡

它的顏色不出所料

鮮藍而濃密

像你排除曾經呼吸

過缺乏

氧氣的壓強


你只記憶到你瑣碎

的腳步,滴滴答答

陳腔濫調的形容詞

及此四字詞語的氾濫

你躲在城

下的污水渠

探索急步回家的

蟲洞,

那蟑螂、灰鼠、龍蝨

活著的時空


煙幕在你

頭上,永遠也看不見

除非你再次墮入

歴史當中風景的淪落

它被筆塗空遮去

像紙一樣黑,

字一樣白。



〈無雲

——記慈山寺行〉

◎任弘毅


一、

蛤蜊舒展貝殼,端坐其中的

佛祖無眼,但手持珍珠


當一整座博物館的菩薩都閉上眼

是人世慘不忍睹

或你們已經張不開


曾聽說二十世紀旗手

誤用蒙塔萊的日記



二、

我在你們座前念邱剛健的詩

你們聽到嗎?


那個你們所逃逸的

滿目瘡痍的六道:


聯合道、駱克道、廣東道

彌敦道、青山道、龍翔道



三、

慈山無雲
亦無無雲盡


雲中無君

亦無無君盡


山下沒有大仙

見佛需要預約



三、

布考斯基的女神身高一八二

我的女神身高七千六


隔日,我站在天人合一湖前

跟吐露港對岸的你合照


但你不看鏡頭

你看著眾生


眾生不看你

看著鏡頭



(圖片來源:網民Alan Tang上傳至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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