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北京】在消磁的北平滑過

字遊行 | by  黃潤宇 | 2018-08-15

到北京時已入深夜,寒冷迫人提起精神。尾隨一對對曲折的雙腿進了末班車,車行至天通苑北站,剎停了,才意識到眼前是北京人口最稠密的景點——這裡每天早上都有螻蟻般人群,擠在鐵馬圍成的隊伍裡,蔚為大觀。而此時所有人都已下班,那些擠兌著彼此的騰騰殺氣,現在都歸回到一扇扇窗戶裡,臨時化解了。



友人大胡冒著冷風來接我,帽子耳罩把她裹得快要變形。在光亮的盡頭只剩下三兩攤檔,空腹讓寒冷更甚,就忍不住買了兩串烤麵筋,一人一串邊走邊嚼著。麵筋上辣椒粉與空氣中的粉塵交融,已無法分辨,更多冷空氣隨之嗆入了喉嚨。兩人哆哆嗦嗦跋涉了一陣子,又坐了幾分鐘「摩的」才正式入村,一路沙塵遮云蔽月。途中,大胡強忍著不順遂的呼吸,十分得意地說:住在這裡不需要交租,每天順手打掃就可以了——北京就是有這等美事,必需品不定要用錢來換,山窮水盡了,自然有人跳出來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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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墻面,現在村子裡的人們可能都被低端人口之理由趕走了。)



房子在村子深處,拐好幾個彎才能到。入屋時,不知怎麼想起了數年前被拆毀的老家宅院——漆黑縱使被打開了,還是漆黑的一部份;那些家具在靜默中顯得脆裂,擱置在廚房裡的一桶井水不潔卻真實。也許是不巧趕上了停止供暖的第一個夜晚,郊區的寒意現出原形,可與南方的濕冷一拼高下。晚上和胡各自躺在高架床上凌空對話,心裡浮起胡在香港借宿時,我們被迫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的樣子。那時候我們陌生卻又格外親密,聊了一整晚:詩歌,單戀,公義……她眼眶紅紅沒辦法入睡。而今晚,沒了暖氣,我們卻都睡得不錯。


整個白天大胡都得上班,我就有了大把時間,足以在城裡做個閒雜人等。左小祖咒唱「一個人感到悲傷就去平安大道」,這詭譎的調子已不知多少次把我拉入一個異度北京——或者是我沒能趕上的那個清貧而歡脫的地下世界。此趟行程,無意間成為一次追溯之旅。


陳冠中形容「千禧年前後,北京如磁」,想象那些湧動的嬉皮士小人兒,就如黑鐵碎窸窸窣窣地趨近,短暫的波西米亞於此爆發。短暫而澎湃,這也是北京氣質之一吧。河酒吧舊址是一定要去的——不知道多少次在文章中見到記述:精力無窮的人在跳舞,音樂就是空氣,冷天也有熱霧,一切青春的巔峰期……可以想象,野孩子、張瑋瑋、郭龍把蘭州搬來了,周雲蓬、小河、萬曉利輪番在台上唱到天亮,日落而作,日出而息;而當遲到者匆匆趕到,三里屯南街卻早就成了商圈,如何也找不到一點痕跡。閒逛的人們像把層層折疊的荷爾蒙踩在了腳下,非常高調地走過。不留情面或許是北京的最新氣質。


當然,後來者也必不會輕易放過丁點機會,再破膽向未曾經歷的過去打聲招呼。於是一連兩晚,我們連著去了愚公移山酒吧和麻雀瓦舍,兩者都是當時北京的獨立音樂重鎮。後者是更成熟的livehouse,當晚「民謠在路上」請來的是鐘立風、馬條、玩具船長,一下就與「硬核」的北方「背道而馳」了;相較之下,前者則更接近想象中的磁場,宋雨喆與央吉瑪的說鳥甚至將人拉得更遠,這裡沒有喧雜的點歌環節,沒有瘋狂的骨肉皮(groupie),喝酒很自在,思維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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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移山酒吧,宋雨喆與央吉瑪)



好就好在,去北京的那年,尚有不少朋友還活躍於各種現場。譬如演出到了一半,手機響起,素未謀面的網友說他就是「坐在三號桌的胖子」,立刻上前相認並且聊得開心。臨別前,胖子從書包裡挖出一張《家在北極村》,送我作為旅行紀念。哦北極村,漠河,還得再走多遠才能到呢?陳舊的地鐵一號線向著齊整站台駛來,我們大概都在想著「讓滾熱的靈魂在冰霜上撒個野」。


譬如在北京的最後一晚,大胡忽然告訴我:隔壁屋請吃飯呢。還沒回過神就被拉上了餐桌。


那天的晚餐真難忘:一桌子的陌生人,一大盤新疆碎肉包菜,鍋子裡的熱湯噗嚕噗嚕滾著,熱氣在眼前無節奏漂浮。房子是嶄新裝修的,租戶小李親手操刀——鋸木,做家具,墻面粉刷……儘管到了下半年,他就準備啟行,踩摩托車穿過老家再到哈薩克斯坦。他的朋友們興許可以承接這裡精巧的裝潢,但他們個個都有些愁眉苦臉:悉心保護的留守兒童團體面臨經濟問題、朋友的公民社會組織多方受壓,何以為繼?絕處逢生?沒有暖氣的寒夜裡,聚在一起謀劃一個溫煦的白日,已經十分奢侈。


而蠢鈍如我,直到回了香港、多年後某個酷暑的下午,入夢又站上「愚公移山」前青黑色寒意重重的磚塊地,才忽然意識到:那塊北京磁鐵從未被消磁,只是在罅隙間隱現才能聚力,並且一直生活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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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地攤上,蒼井空與毛主席語錄並置,有時也會出現劣質付印的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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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

《無形》編輯。青年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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