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長沙】就讓長沙一把大火把我融化在太平街

字遊行 | by  楊不歡 | 2018-10-11

在去長沙之前,我讀了一篇背景設在長沙的中篇偵探小說,故事中有著酷熱而遲緩的天氣,頹喪的地下青年,權錢與財色糾葛,和少女在夏夜腐爛的屍體。那個長沙籍作者很愛寫太平老街背面的少年們,他們經營門可羅雀的刺青店、小酒吧,賣滑板、單車用品、摩托帽和微縮植物景觀,悠閒地鬆垮下去。那是一股面對生活繳槍不殺的氣質,每一個少年都在烈火炙熱中漸漸融化。


離開香港之前我整個人頹喪到極點,感覺除了一夜暴富再沒有甚麼可以真正拯救我。在去往長沙的火車上我們踡坐了三個小時,友人一睡不起,而我眼光光乾熬到天黑。的士上瀰漫著檳榔的味道,司機一路無話,我希望長沙可以把我打碎。


長沙的知名景點放在全中國真的算不上甚麼,嶽麓山的愛晚亭憑藉一句「停車坐愛楓林晚」名聲大噪,但實物總讓你覺得有點盛名之下,整座山爬完了,也覺得略有些小打小鬧;橘子洲上一個巨大的毛澤東頭,內部是一個雕塑博物館,無論繞到哪個角度,總覺得老大哥在看著你,畢竟湖南是毛澤東的地頭;那個修繕年份不詳的古城樓天心閣,原建築早在文夕大火中毀於一炬,如今所能看見的,都只是今人的努力。


圖像中可能有植物、樹和戶外


可偏偏長沙就有那種魅力,讓你想攤平在這裡不再離開。


清末到國共戰爭的近代史愛好者大概會很喜歡長沙,畢竟這裡產出了湘軍,是共產黨的老巢,還處處遺留著文夕大火的痕跡。長沙這地方大概是命裡有個火劫,自古以來常常起火,清朝的周纂寫「可憐忍死忽變計,相將頓足悲寒灰」,記錄的就是「荒亂後復遇火災」的長沙。


來過長沙的朋友再三提及,要我們一定去「火宮殿」吃小吃,臭豆腐小龍蝦糖油粑粑。這是那種每個城市都會有的外地遊客熱情推薦、本地居民略有鄙夷的熱門餐館,味道或許見仁見智,而我們已經很滿足。從火宮殿後門進去,我們吃到完鑽出前門時,卻發現這裡別有洞天。


這竟然是個巨大的火神廟,當中供奉著一個需要仰視的大型祝融,外面還斜對著一個大戲台。


我特地去查了資料。整個湖南各縣有不少火神廟,而長沙這個是最大的,據說以前叫做火官殿。長沙地勢狹長,容易起火,誰家著了火,怕不是得罪了火神,要在火官殿拜神擺戲台唱戲,才可以平安渡劫。一家老字號的藥鋪,煉丹熬藥常常失火,所以修了這個氣派的神廟。自古以來每年農曆六月都要搞大祭祀,而誰家著火了又有小祭祀,所以戲曲和飲食業就逐漸在火神廟的周圍蔓延開來。


而你怎麼想得到,偏偏是有著旺盛的火神祭祀文化的長沙,在民國就遭遇了世間少有的活火屠城,整個城市被吞沒。


那年11月日本人兵臨城下,為了不讓他們獲得物資,國民政府為長沙制定了焦土政策,要把整座城燒成一片廢墟。消防車裡的水都換成了汽油,士兵們準備好了要放火燒屋。


當時日軍還在距長沙200里外的「新牆河」附近,可國軍的電報吊詭地打漏了一個「牆」字,而「新河」離長沙只有12里,看到這個信息的城外民兵開始帶頭放火。13日凌晨,毀城的命令還沒有下,滿城百姓和物資還沒有撤退,可城內的士兵看到城外起火,以為是信號,於是放火燒城。


文夕大火燒了五天五夜,整個長沙城夷為平地,至少有三萬人死在這場大火裡,醫院、學校、圖書館、糧倉、工廠、古城墻無一倖免,包括火神廟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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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朋友站在那塊講述文神廟、長沙與文夕大火的石匾前,品味當中吊詭的情節,試圖在冥冥之中找到一點玄學。大概是曾經浴火,長沙的一切都很新,火宮殿的火紅色柱子鮮艷得有點撲面而來,天心閣的側廂內放著4D電影。大概是曾經浴火,長沙的一切也很如同被火灼過,商場的玻璃外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我踩著單車劃過滾燙的地面,整片空地沒有一塊陰影,寬敞明亮任我飛翔。實在太熱了,鎖掉共享單車躲進商場,多是些近年崛起、沒聽說過的國內品牌,價格讓人倍感親切,感覺每一件衣服我可能都買得起。長沙太好吃了,湘菜叫人喉嚨滾燙,而臭豆腐、嗦粉和茶顏悅色已經足以讓我感到幸福。我曾經自認為,一個在海邊長大的人不會愛上小龍蝦,因為我們從小都吃慣了大龍蝦,然而長沙讓我了解了自己的渺小。幾天之內我在那間裝修成八十年代大廠房風格的小龍蝦店三進三出,你要吃完一桶,蝦殼堆積成山,又香又辣染得滿桌通紅,再留著桶底的湯汁,叫一碗清湯掛麵拌在裡面,才是吸盡了其中的日月精華。


而心中的大火席捲過那個城市,我哪兒都不去。


在太平街走走就好。左手邊是賈誼故居,右手邊是美孚銀行,小巷子裡面一拐,有麻辣燙和刺青店,只要你進去坐下,當場把你的頭編成一頭髒辮。明明在街邊搭了個戲台,卻在戲台前又立了兩個垃圾站,只好掩鼻路過;接近街口的老秤店,裡面坐著太平街最後的手工製秤人,老人的長沙普通話我已聽不太懂。入夜之後探訪那些小路裡的不知名酒吧如同一場冒險,有貓從你的腳踝穿過;我與友人走上空無一人的二樓,一人要了一支玫瑰味的1664,午夜過後旁邊又悄然坐上一桌青年rapper,嘻嘻哈哈,滿不在乎,先是看了一點最新的說唱比賽節目,有說有笑地點評了一會兒音樂和八卦,然後居然開始敲桌子就著節奏freestyle了起來。我與朋友停止閒聊,側耳聽他們的表演,相視一笑。在太平古街的入口,每晚總有一大群黑衣青年零散地站在那裡,說說話,抽抽煙,甚麼也不做,和那些載客摩托車的司機大叔們融為一體。第一晚我在想他們莫不是準備在這裡打群架,而第二晚,第三晚,他們還是悠閒站在那裡,甚麼也不做,而我已經知道自如地從他們中間穿過。


長沙盛產一些不得了的青年。大名鼎鼎的嶽麓書院就在這山中,朱熹坐著船到這裡講過學,曾國藩、左宗棠在這裡讀過書,那些一腔熱血的,譚嗣同、陳天華,也從這個書院中走出來,最終死於斷頭台。共產黨在這裡醞釀孵化,在一切開始之前,革命青年也曾意氣風發吧。我在橘子洲的雕像旁知道了向警予的故事,她與毛澤東、蔡和森一齊創立了共產黨,跟蔡和森在法國結了婚。5年之後,她和中共宣傳部長彭述之婚外戀,想要離婚,兩夫妻鬧到了中共中央。她與蔡和森最終在莫斯科離婚,而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她被國民政府逮捕槍決時,不過才33歲。


在橘子洲的群像中,蔡和森站在毛澤東身邊,而向警予坐在蔡和森右側,中間隔了一大塊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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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看今朝,數風流人物,俱往矣。而那裡的青年野火燒不盡。文夕大火從13號開始燒了五天五夜,19號那天,長沙城的廢墟上就重新出現了菜市:「賣肉者3人,賣菜者2人」。在黃興路步行街的十字路口,我看到了那個最新的國產小偶像在夜空下自彈自唱,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粉絲給他買了30秒的超大顯示屏生日應援。我從太平街踩著單車到五一廣場,露天大樓梯的底下傳來歌聲,停車一看,一個20不到的男孩子站在樓梯底的空地,自帶連著手機的音響,手拿著麥,身前的地上放著一塊牌子,上面印著他的微信付款二維碼和抖音賬號。我和其他觀眾一樣,隨便找了一格台階坐下,男孩有些腼腆,話不多,手機放著伴奏,全是周杰倫的歌,從青花瓷唱到髪如雪。從10點到11點,一個小時,水都不喝一口,猶如演唱會。階梯上的女孩們倒是熱情主動,「小哥哥你唱歌真好聽」,「小哥哥你明天晚上還來嗎」,「我都已經連續來捧場好多天了」,「小哥哥你唱霍元甲好不好嘛」。有路人經過,丟下一句「你音響不夠好」,引來女孩們一片起哄:「那你給人家掃碼打錢呀!」


在那一瞬間我仰頭哈哈大笑,長沙終於把我打碎。


我想要活得頹頹垮垮又鬆弛。我想要戴著圍裙和手套剝小龍蝦。我想要每天喝一杯茶顏悅色。我想要每天坐在五一廣場的階梯上,給聲音動聽的小哥哥打錢。我想要看熱浪翻騰中灰燼飛揚,與生活比一比誰更死皮賴臉。在離開前我掃了他的二維碼,給他的微信打了7.31元,長沙的電話區號是0731,這是在旅途末尾,我寫給長沙的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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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沙的最後一夜,我翻出一雙居家拖鞋和舒服的棉布裙子,再一次走過太平街的石板路,有些硌腳。沒有人會在乎我穿得是否體面包括我自己,我哪怕走得四仰八叉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你看街角那些叼著煙的女孩子,黑色吊帶背心上套著一件藍色牛仔外套,外套的一角有意無意地跌落到胳膊上,露出半個白玉似的肩膀。你說她是很放鬆還是故意在凹造型?我想兩者兼有,鬆垮之餘帶著一種體態,大概是「站沒站相」,可是那多好看啊,在這裡不會有人不識相地跑來叫她「把衣服穿好」。用現在流行的詞彙形容,那叫「swag」。


為甚麼總要試圖用正能量治好自己啊,你大概想不到有一天可以用頹喪治愈頹喪。而頹不一定是一種負面情緒,它是一種態度。生活是一場鋪天蓋地的大火,長沙是一首trap music,而那個太平街頭的少女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她滿不在乎,在夏夜裡腐爛。


(圖片提供:楊不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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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不歡

楊不歡,記者,專欄作者。曾供職於明報、端傳媒、bbc中文部,作品散見於兩岸媒體。關注社會時政和流行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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