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持續發夢.方圓共同出神——記《方圓》創刊號發佈會

報導 | by  黃潤宇 | 2019-09-05

資源人力稿件空間四面楚歌、漏夜開會埋馬不停蹄……版在紙本蕭條的年代,要創建一本全新的實體雜誌,聽起來是「膽大妄為」。何況今年六月飄搖動蕩,《方圓》書誌立足於香港而創刊,可謂逆勢而行。更可貴的是,這本書誌有一特點——專門收錄四千至二萬字的長篇創作、評論,還在論文部分設下匿名評審機制,力圖填補民間與學院的間隙、達成真正的自由書寫,要達成以上種種,著實不易。

8月17日,《方圓》的發佈會活動在雷暴與雨聲中展開。這場以「自由. 踰越 .出神」為主題的活動,集聚了各年代的學者、作家,包括教授黃子平、學者張歷君、鄺可怡、評論人洛楓、作家鄧小樺、詩人黃鈺螢、年輕學者余文翰等,眾人背景各異,亦均在《方圓》雜誌中擔任各類角色,從編輯、編委到學術顧問、受邀作者,足可見本書觸及面之深廣。何謂方圓?原意即是天地廣闊,萬化之初,「生於不稱,則群體自得其方圓。名生於方圓,則眾名得其所稱也。」回到原處,我們不禁要思考:文字與知識的位置在哪?深度閱讀與自由書寫還會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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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 Chow 攝)


夢遊時代,誰人不出神


或許不少讀者都有這樣的困惑:為何《方圓》的創刊號,要選「出神」這樣玄而又玄的題目呢?鄧小樺揭示來龍去脈——原本提議打頭陣的主題「恐懼」遭到暫緩,編委張歷君、朗天力推「出神」,意外地與這個人人「發夢」的時代相契合。出神就像一個巧妙的安排,引發許多弦外之音。

「逾越的盡頭就是出神,是一種極限狀態,挑戰人的想像。」鄧小樺一語點明三個關鍵詞的扣連關係,也引出對出神狀態的遐想。編輯余文翰補充道,雖然《中國青銅時代》的作者張光直教授曾特別關注用草藥嘗試「出神」狀態的學生,但藥物並不是引致出神的唯一方法——旋轉舞、扶乩都能讓人達到迷狂狀態。

因著主題的特殊性,第一期《方圓》也做了次大膽嘗試——邀請五人面對面談出神經驗,挖出私密感受記錄獨特狀態。而在組局對談時,編輯團隊就遇上了重重困難,其中一位推託邀請的作家游靜,直接點出問題所在:「在今天的這個香港,已經很難有甚麼出神經驗了。」最後在磕磕絆絆之下,終於找來舞蹈家黃大徽、音樂人MC仁、詩人黃鈺螢、媒體人及作家鄧炯榕進行對談,由藝評人查映嵐主持,在一個陰鬱積雨的下午,一連談了六個小時。「在對話都很艱難的香港,這是很難得的經驗了。」對這個超現實任務的實現,鄧小樺想到還是感歎連連。

參與對談者之一、詩人黃鈺螢,本身多以自動寫作進行創作,從中也獲取過不少出神經驗:「出神,也是突破精神的極限。之前我參與過一次自動書寫與舞蹈的計劃,真的感受到身體與精神的距離。」她小心審慎地回憶著,如同將此經驗記憶捧在手上,又攤開給我們看:「逾越一方面令人突破肉身的界限,另一方面,對我自己而言,是讓精神與潛意識無限接近。當講了六小時,大家都要將內心私密感受一瞬間挖掘出來時,很像一種刻意要出神的狀態。」

「逾越,和愉悅同音。為何出神這種狀態一直讓人著迷?大家又喜歡刻意達到那種狀態呢?大概是因為肉身、現實與規矩都好沉重,大家不停要找方法超越。」而現實太過緊迫,如今即便黃鈺螢常逼迫自己看書、寫作,還是很難再耐心沉入一種孤立超拔的狀態,相信大部分人亦如是:「在今天看來,講自由與書寫是那麼沉重。」在坐好幾人也默默點頭,只是如何超越沉重,是當下每個人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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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 Chow 攝)


每個今日,都在改寫歷史

而沉重的暴虐的現實,屢屢在歷史中留下痕跡,同時被留下的,還有每個時期關於自由、和平、暴力的論爭。自言如今難以出神只能離題的鄺可怡,就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一場發生於羅曼羅蘭與巴比塞之間的辯論帶到我們眼前。

原來在一戰之後,羅曼羅蘭寫下《精神獨立宣言》,其中提出「戰爭中有很多知識分子屈服於狂暴的權利之下,將自己的知識、理性、藝術為政府所用,他認為我們應該在這個時候回頭、重新團結而建立友愛,高舉永恆的自由精神。」與此同時,同樣曾是反戰鬥士的巴比塞建立了光明社,希望聯結進步的藝術家,卻不獲羅曼羅蘭的支持。羅曼羅蘭的割席理由,是因巴比塞認為「要以無產階級的革命方式消滅帝國主義」,換言之,即是不同意以暴易暴、以戰爭達到目的方式。聽鄺可怡讀兩人的書信摘錄,不經意會汗毛豎起——

羅曼羅蘭提出:「所有以暴易暴的方法,只有更加壞的結果。」巴比塞回應:「(羅曼羅蘭主義的)知識分子不應該只限於否定態度,而沒有任何實際貢獻,一點真實或可行的辦法都沒有提出,而所有和平抗議,都是英雄主義式的無抵抗方法,最終還是要靠目的一致群眾的組織才能實現最後的目標。」

「現在讀這些信件覺得有好多弦外之音。」鄺可怡深歎。的確,這樣的論爭並未完結,如今羅曼羅蘭主義者化身和理非,即便與巴比塞勇武派的深情擁抱,兩者之間在運動道德倫理上的衝突,還是在不同時刻顯現,歷史總是不斷重複,而我們如何才能進步?「在這兩個月間,每人每刻都在想這個問題。我們在短短時間內,經歷了很多人一生才要經歷的事情;而面對每個時刻都會出現的變化,我們很需要經驗、生命累計去思考諸多問題。」

同樣深耕學院的張歷君,雖貼地氣地自嘲為「冷氣廢中」,同時也保持著知識分子視角、從歷史切入看今日的運動:「為何一開始說夢遊?因為這場運動是集體出神。」在第一期《方圓》中,張歷君的文章正是探討法國哲學家巴塔耶創辦的《無頭者》(《Acéphale》)雜誌,「其概念很重要——無頭對應的是首領、頭顱,頭也代表天主,那麼無頭者則代表了一種非理性、迷狂、反領袖組織的物體。他們當時就在想,是否有一種組織能夠不依靠領袖?用中文成語來講就是……群龍無首。」話說到此,在座聽眾紛紛耳語,這不就是如今終於得到實踐的「無大台」式運動嗎?

歷史總是巧合得讓人心驚,張歷君也坦言:「我寫完這篇文的時候感到後怕。在當時這只是一項歷史研究,怎知過了一兩個月以後,卻都在現實生活中發生了。想必這也是小樺提出的,自由書寫與時代之間的互相呼應。」但在歷史變化之中,張開始調整作為思考者的位置:「我會覺得集體比我更聰明——群龍無首,到底可以怎麼運作?當年巴塔耶沒有給出任何答案,但現在我們身邊發生的事件,正在更替歷史。作為思考者,我們如何敘述也變得十分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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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 Chow 攝)



逾越、出格,是一種本能

歷史與現實如此凝重,而作為個體,我們應該如何跳脫、獲取自由呢?書寫與創造,本應由心而發、最為自由,然而事實卻不盡如人意——張歷君提到民間與學院之間的鴻溝,鄧小樺也提出了當今自由書寫的難題:「當所有條件都未必吻合,你的書寫還能否出現呢?某些寫作無法計入學術分數,而跟著時事起舞的文化評論也慢慢消逝,這都是自由書寫的難度。」

評論人洛楓正是經歷了退出學院機制、回到民間江湖的過程。自言「從小就不喜歡按規矩行走」的洛楓,在學院升遷時遞交了一本《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結果卻被人撕爛了寄回來,原因或是內文中太多感性描述、沒有跟足學術的嚴謹套路。「評論和創作之間真的無法權衡嗎?而我想自由是基礎,如果沒有自由,逾越與出神都無法做到。」這件事促使她日後作出明確選擇:退出所有學會,與所有的機制保持距離,「可以平等合作但絕不被收編」,也成了如今洛楓行走江湖的原則。

而光是割席還不夠力,洛楓更喜歡跨界,在不同的界別中遊走而找到新的動能:「當我在某一個範疇開始自我感覺良好,就會嘗試跳入另一個範疇去做別的事,而每一次都能提供個人全新的角度。」她提出這樣一個比喻:當人貼鏡太近,是看不到自己的樣子的。「出神對我而言,就是一種抽離。我是很需要想像的世界,在那個世界我可能武功高級!這種自我想像也是一種治療的過程。而從出神到再重新入神,我們就有能力面對現實世界。」出神,也許就是一次次自己與自己玩遊戲的經驗,從中能夠重拾力量,已非常不容易。

另一位喜歡與自己玩遊戲的,是年逾七十的黃子平教授。「雖然香港有好多界,新界、界限街……但自由與逾越這兩個概念對香港而言並不陌生。然而,出神,真是好吸引!一到出神,我就冇嘢講啦。」聽到教授忽然很「in」地用上了連登新詞,在座無不被逗得哈哈大笑。「上個月前在大陸與出版人討論,我就建議他們出版一本《敏感詞大字典》,擺明了說是敏感詞,內頁全都用白紙就得啦。但結果可想而知——中國,是一個不太能夠使人自由出神的地方。」出神又出格,乃是教授一貫風格。

而在這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黃子平開始寫三行詩,感受這種文體對漢語結構之破壞。「在兩行之外加第三行,於是就打破了漢語根深蒂固的對稱結構,那是很好玩的,有點像日本俳句,也很有出神的境界。而我現在所寫的,希望濃縮地將個人經驗與歷史經驗,在三行之內凝聚了。但回過頭看,又可以從這三行詩中,發展出好像偵探小說那樣的、弘大的文本出現。」這樣經年累計而成的自由寫作,也積聚了強大的反骨能量。

而在這樣的時節出現的《方圓》,何嘗不是自由書寫的新體現呢?鄧小樺希望這本書能是「書店打書釘看不完、要買回家慢慢看的書。」它的出現,本身就旨在打破「學術」與「創作」的固定社會結構,重揚自由書寫的傳統。「期待學術、創作、評論幾種元素的分佈自由,這也已經是一種『逾越』了」。小樺堅定地說,「如今常常提到攬炒,我們看到了逾越的真正後果。我們說了那麼多年革命,當它真正發生的時候,就要想辦法擴充自己的生命,去承受它,正如《無主之作》中說的——『never look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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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 Chow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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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

《無形》編輯。青年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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