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肉慾】過去十年,應該有超過一百個素食者吃過我炸的雞

創作 | by  楊天帥 | 2018-08-10

我很喜歡污辱素食的人。這可能和我婆婆有關。她信道教的,但不是真心信,只是人老了,想為家庭做點甚麼卻又無事可做,只能寄望以食素交換闔家平安。也沒甚麼,就由得她,畢竟人有權為自己所愛的人做傻事。

 

後來有一年她中風,我就趁她糊塗,炸雞給她吃。她沒有牙,所以我得把炸雞撕開,小塊小塊塞進她的嘴,塞得她一嘴油,沒牙的嘴嗒嗒嗒,多滋味。之後每次探婆婆我都會炸雞。有次姑娘見到,笑微微的說﹕「婆婆,個孫又炸雞畀妳食呀。」婆婆一聽便笑,哈哈哈哈哈……識佢二十幾年,一聽便知那是尷尬的笑。原來不是我趁她糊塗給她吃炸雞,而是她趁自己糊塗吃炸雞。很好,我繼續給她吃炸雞,直到她離開。

 

此後我就很喜歡勾引素食者吃肉。這是意志的鬥爭,外部語言沒有用,當然也不可用暴力,你只能透過炸雞,讓對手從內部崩潰。我手雞自問炸得不錯,秘訣除了陰力搓、二回炸,最最重要還是炸粉。白胡椒、辣椒油、岩鹽、粗麵包末…炸好,在素食者面前吃。咬開,讓他看見在嫩白雞肉和炸皮之間如城門水塘的肉汁。兩滴雞油如扁舟浮在水面,兼具雞味與禪味。

 

素食者便若無其事地說﹕「畀嚿我試吓。」

 

「Oh。」這個 Oh 要高音。「你唔係唔食肉嘅咩?」

 

「唔係完全唔食,睇情況。」

 

Wei,咩情況先,講來聽聽,你之前好似唔係咁講㗎喎 - 這幾句不至於說出口,放在心。打勝仗要識退兵,這也是婆婆教的。

 

過去十年,應該有超過一百個素食者吃過我炸的雞。吃菜不吃肉?下世投胎做山羊啦。

 

當然也不是說我的炸雞炸到釋迦牟利都要跪低。失敗個案還是有的,有次就輸得很慘,雖然從另一角度看也可以說是贏得很悲哀,很難說。那人頗有名氣,名字我就不公開,讓我化他名叫 Kenny。Kenny 是做農業的,據說素齡已逾十年。他是那種會坐在田埂的木頭上對大帽山彈結他唱「載森林禍原夜私墜魔敵燒腰」的好青年,可謂與我完全相反, 但我對他沒甚麼的,莫如說有幾分鐘意。愈鐘意我就愈想污辱他,所以請他食雞。

 

我沒待薄他的,那頓飯有枝豆、炒雜菇、芝士焗西蘭花。加個炸雞不算過份。餐桌兩端,我們上演一場光明與黑暗的對決。在他啜枝豆的檔兒,我把一件件炸雞送入口,將脆皮咬到地震般大聲,像玩 angry bird 那樣算準角度,把雞汁飛彈到他碗邊。要拿捏好的,必須是碗邊,彈過頭彈入碗就不尊重。從雞肉絲與雞肉絲之間飄出來的一縷輕煙,夾雜著捉迷藏的思緒,往他兩個鼻孔飄去。

 

而他卻不為所動。大好青年,他甚至連瞄都不瞄一眼。

 

喂炸得好靚㗎,此乃理形雞,奧林匹斯山雞,四條九金黃,可收入銀行夾萬,埋來睇埋來揀,我想。

 

他無動於衷。素食曼德拉。地球降溫。世界有救。

 

不過他亦沒看碟子以外所有東西。Kenny 本來很 cheerful 的,好有禮貌,講好多笑話。作客食飯,一定會講多謝,讚人家裝修好、老婆靚。但他甚麼都沒說,只像個監犯那樣低頭進食。好幾次我夾雞的時候側身偷瞄他有沒有哭。

 

終於,一頓飯吃完,連我都覺得難受。OK,佢贏。

 

我以為佢贏。不過兩星期後我們有個 common friend 在 facebook hi 我,問我「和 Kenny 怎麼了」。甚麼事?他說 Kenny 對他講話我「這個人好有問題」。他說認識 Kenny 十幾年,從來沒聽他說過誰的壞話,問我是不是勾了他妻子還是甚麼。

 

哦,我就想,原來最終勝利者還是我,而且今次贏得好盡,可能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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