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占緊你卜緊你】被安排的天機

散文 | by  黃戈 | 2021-01-11

廢話起手式:求籤要用籤,塔羅牌要有牌。測字,顧名思義,要用到「字」。測字這種占卜方式,是舉出一個中文字,然後測字先生通過拆解、離合、增減漢字筆畫字型,配與字詞聯想,預測命運吉兇。老實講,我不是測字專家,甚至不懂測字,即使看過各種測字技巧,依然無法掌握箇中神理。所以我不是來測字的,而是談論測字故事。


前代各種文獻,如《春渚紀聞》、《夷堅志補》、《字觸》、《字觸補》都有記載測字故事,樣本太多,無法一一細說。這些故事,比較多人談論的,是那個大明國運的預言。故事背景設定在明末流寇橫行之時,崇禎派人到民間打探消息,期間遇到一位測字先生,內臣先後舉了三個同音字:「友」、「有」、「酉」,結果三次都預示大明衰亡的命運。「友」是反賊出頭;「有」是大明已去一半;「酉」則是天子至尊的「尊」字,被去頭去腳。這個故事,出自清人梁紹壬的《兩般秋雨盦隨筆》。另一則更經典的材料,來自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不過這個故事已經有很多名家談論過,有興趣可自行查閱。


紀曉嵐那則材料,除了故事本身,故事後話同樣引起我的好奇。其言:「蓋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萌,形象兆之。與揲蓍灼龜,事同一理,似神異而非神異也。」看起來,測字和其他占卜之術同理,都是通過一個物象預兆其背後的命運安排,只不過測字是以字形為象,窺視天機。雖然紀曉嵐認為「往往有奇驗」,但這種詮釋方式,其實並不穩定。因為相同物象,可以被詮釋出不同答案。據《舊唐書》所載,唐高宗時出現彗星天象,在高宗看來,這是「誡朕之不德」,準備責躬自省,但臣下卻將之解釋為「高麗將滅之徵」,出於媚上之意,天象解釋出現偏移。同樣的情況,也見之於武后。當時佛堂火災,武后亦有意責躬,但再次有臣子出來媚主,說火災是「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相同天象,被賦予不同的意義,難怪錢鍾書會說:「人事一彼一此,非一端可執矣」。測字既以字型為象,其實也面臨相同的問題。


至於由中文字的特性來看,「維民所止」聯想到「雍正無頭」;「贏」字暗示贏家的五種心態,「虫二」是風月無邊,諸如此種,自不待言。又有說「工」字上面一橫是天,下面一橫是地,而中間一豎是支柱,意謂工人階級頂天立地。而「天」字,則是上面一個工,下面一個人,工人合力,可以頂天。通過漢字筆畫字型詮釋出非字源的意義,其實不是新鮮事。漢代有很多解經俗儒就喜言「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因此《說文》不滿「其說無稽,於字律意皆失」;《漢志》也指其「便辭巧說,破壞形體」。透過字型,總可以延伸各自的詮釋版本,加上中文字有不同寫法,故而更見詮釋的彈性。清代周亮工的《字觸》有個「米貫一木為來」的測字故事。這個故事的「來」是當時俗寫的「来」字,但即使是俗寫,「來」的字源都不是米貫一木的意思。正因詮釋的不穩定,所以給文字遊戲留下不少發揮空間,這的確很有趣。但若以測字預測未來吉凶,受此特性影響,本來也是言人人殊。測字的詮釋也是不穩定的,但在測字故事之中,其又是準確無誤。何也?


有些故事可以嘗試猜測(當然只是嘗試),譬如《閱微草堂筆記》和《兩般秋雨盦隨筆》的故事。考《筆記》記載,測字故事,一個發生在乾隆十九年,即紀曉嵐考中進士,後來改補庶吉士的時候。第二個則是紀曉嵐因為乾隆三十三年的兩淮鹽政之事,被流放到新疆。不過,在《筆記》裡紀錄測字故事的《如是我聞》卷,是乾隆五十六年的作品。也就是說,這是書寫多年之前的事。至於《隨筆》是清朝作品,它不是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而是用清代的時間線回溯明代的預言。這代表什麼?《筆記》和《隨筆》的測字故事好像準確無誤,可能因為作者用後知視角創作文本,屬於事後比附,有點「復採前世成事,以為證驗」的味道。事件已經親歷,或者歷史已然發生,所以好像就是在用預言來預測歷史。但更多的故事,無從考究。例如《夷堅志》,其成書是「每得一說,或千里寄聲」,又或者「得一異聞,輒相告語」。甚至到了晚年,更加「急於成書,妄人多取《廣記》中舊事,改竄首尾,別為名字投之」,很多真真假假的故事,欠缺背景脈絡,考究起來,無謂,也無從入手。但最起碼,這些故事,收入書中的時候,相對是一個完整文本。


姑妄言之,固然可以姑妄聽之,閱讀文本,一個故事就是一個世界,而每個世界都是一個壺中天地。似乎在這人為建構的天地裡,才終於掌控了一回命運。「測字」能否預知天機並不重要,反正在文本的世界,在被建構的世界,天機竟然是可以被預測的。《三國演義》有一段魏延「夢生兩角」的情節,行軍司馬趙直向魏延解釋為大吉之兆,因為麒麟蒼頭都有角,是「變化騰飛之象」,但其遇到費褘,又生出另一個版本:「角字乃刀下用也,今頭上有角,其凶甚矣」。我們都知道,之後魏延果然被一刀斃命,似乎與文字有關的占卜,更勝一籌。但是,為何最後是應驗「角字為刀下用」的預言?這不重要,因為魏延在《三國演義》的命運,已被決定了。文本之內,這是「天命茫茫不可逃」,文本之外,是作者的建構與安排。在文本世界,天機是被安排的結果。


【無形.占緊你卜緊你】《地母經》有話兒


話說回來,有時候,我覺得《胭脂扣》的測字故事比較有意思。前代故事,所測之字,大部分由問卜的人提供,雖謂預言天機,但字象乃出於我心。《胭脂扣》略為不同,如花那個「暗」字不是她給測字先生的,而是自測字攤檔隨意抽出,是亦將字象,由我心交還給天機安排。之後測字先生解釋,「暗」字是大吉之兆,因為「日內有音」,而且「暗」字有兩個「日」,暗示陽氣旺盛,尚在人間。儘管我們在之後的情節知道十二少是因為當日沒有死,但在文本當下,如花以為是十二少投胎比她早。前文每言測字詮釋的不穩定,但似乎,詮釋這種詮釋,亦同樣不穩定。天機即使可以被預測,文本中人,夢裏是否知道其身是客?



行文至此,我不是要證明或否定所謂的天機。這個話題極度複雜,既無從證實,亦不會有答案。人心可通天道,文字或蘊天機。但是否可以通過測字洞察文本脈絡,或有或無,總是一言難盡。好多年前,陳啓泰有一首《孤星》,我會記得這首歌,是因為歌詞有一句神來之筆:「從沒有迷信宿命,卻永遠難違天意」。天機畢竟太過遙遠渺茫,未來順逆,總是難料。所以,在小文收結之前,也只好調轉次序,用中文玩另一種文字遊戲:「永遠難違天意,卻從沒有迷信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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