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占緊你卜緊你】那些年讓我悲傷過的籤文

散文 | by  鄧小樺 | 2021-01-19

關於求籤香港人普遍會想起初二車公誕,自從2003年當時的民政局局長何志平到車公廟求得下籤83「掛帆順水上揚州。半途頗耐浪打頭。實力撐持難寸進。落橈下(巾里)水難流」之後,香港人頓感車公敢言直諫(也驚訝於車公廟運作公正:「竟然在呢種場合都無抽起晒啲下籤?!」)而何志平不敢再來,續由時任新界鄉議會主席劉皇發求了十多年,車公依然常出直言,像2009年的下籤27「君不須防人不肖。眼前鬼卒皆為妖。秦王徒把長城築。禍去禍來因自招」;2011年中籤11「威人威威不是威。只當着力有箴規。白登曾起高皇閣。終被張良守舊圍」;2012年中籤29「何為邪鬼何為神。神鬼如何兩不分。但管信邪修正外。何愁天地不知聞」。


車公籤文勸世味強,連續幾年重錘出擊,一籤擊起千里浪。我就在2009年初三的明報發表過解籤文,將「秦王徒把長城築」比附到巿區重建不義拆遷的政策。方家說我「太有意識,解得太浮面太理所當然」,確是的評。但車公算是帶領香港占卜業走向公共評議之路(笑),之後一直有民間解籤、民間求籤的動作,後現代權威解體出現全民解籤,甚至等不到次日報紙出版,一求完籤網上已充斥LIVE、KOL片、STATUS……你晚一點起身都吃不了這口飯。後來到2016年發叔之子劉業強接手求籤,連續兩年求到上籤,乃和港人眼前社會有所脫節,車公靈籤聲名稍墜。


至於對素來有求籤癮的我,初二解籤熱潮過去影響不大,私人與公共的命運一直交織,那神秘的深度一直吸引著我,銘寫著我。


喜歡求籤可能是來自中學時看大量的李碧華,她在散文裡記求籤,還把籤文寫進小說裡,像《胭脂扣》裡如花尋人時求到的籤,好像是李本人求到過的。而李碧華這樣聰明,當然不止迷信命運,《青蛇》裡小青跟許仙去求籤,就把手裡求到的下籤變來變去,遮掩她僭越的本心。命運一如歷史,既固著也流動,詮釋籤文在被動的肯認中也有著詮釋的主動性,我一直十分著迷。讀詩的附加能力中最能同時滿足玄妙與實用兩面的應該就是解籤了。而我一直會為公共事務求籤,可能是受了《我城》影響:書中阿傻到離島求籤,人們問他求什麼,他說,「天祐我城。」相比於一鄉之長之類的位階,我一直相信神明也會為凡人的誠心求問而感動。


以往求過的籤夾在銀包裡,時常隨銀包而遺失;後來貼在小本子裡,日期和問題有時記不清楚,命運就像一個個啞謎,連同你的過去一起重現眼前而形同陌路。大學時去的常是寶蓮寺,靜寺無人,我跪著十幾二十枝的一路求下去,問當年七一、問中大英語化(2004,我記得求到了「唐僧西天取經」),替李智良問事業、替呂永佳問論文等等(但都好像沒告訴他們)。寶蓮寺觀音靈籤有兩枝我重複求到,像是我的本命籤:中籤63「女媧氏煉石補天」:「昔日行船失了針。今朝依舊海中尋。若然尋得原針在。也費工夫也費心」;中籤53「李太白醉中捉月」:「水中捉月費功夫。費盡功夫卻又無。莫說閑言並亂語。枉勞心力強身孤」——大家看了都駭笑:「咁都中籤?」所以關於生命中的徒勞,一再出現的耗費,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張愛玲為《秧歌》在美國出版事忐忑不安,用牙牌籤三次求得「枉用推移力,沙深舟自膠,西風潮漸長,淺灘可容篙」一籤,我想那時張也必有震悚。


後來在西九的活動中多次做過解籤(籤文是新詩詩句),我知道普通人所問者多是戀愛,或者轉工。我的戀愛籤一度慘不忍睹,慘到了喜劇的程度:像大學時求到過下籤「項羽被圍」,「路險馬嬴人行急。失群軍卒困相當。灘高風浪船棹破。日暮花殘天降霜」,一條非常具體的絕路;還有更直接的,車公靈籤49下籤:「來路明兮復不明。不明莫要與他真。坭墻傾跌還城土。縱然神扶也難行。」當時只能駭笑,之後好些年不敢再去打攪車公——「不明莫要與他真」,講到咁明,無奈我始終學不會,依舊李太白醉中捉那鏡花水月,被自己的幻覺所傷。


後來求姻緣竟也有上的時候。艋舺龍山寺的文也不是不狠,但神明每半年就見我一次,後來竟對我好了——「日上吟詩月下歌。逢場作戲笑呵呵。相逢會處難藏隱。喝啋齊聲嗹哩囉」,這61籤「廝養卒走燕取歸趙王」求到過兩次,不知怎可算是大吉,然而總歸知道逢場作戲是為最高,像邁克替達明一派寫的歌:「你問我是否珍惜煙花的火焰/你問我能否改變歷史的留言/花開花落 人面變遷 誰再癡心一片/且自放下那火焰和沉痛留言/我只信美麗的謊言」。


我紫微是貪狼,據說一憂鬱就喜歡求神問卜;但如果運背時期,奉勸各位不如不求。2016年年初在自己創立的雜誌中被鬥,先是在文武廟求到16下籤「王祥臥冰」:「官事悠悠難辨明。不如息了且歸耕。傍人煽惑君休信。此事當謀親弟兄」;後在廟街天后處求到24下籤「曹子建七步成詩」:「父分子別婦離夫。箕豆相煎親也疏。深夜分明月賴曉。誰知繞樹有鳴烏。」求到時均有下淚,又笑「不愧一級古蹟」。而過了好久我才知,「深夜分明月賴曉」的意思是,月亮本是深夜時最亮,卻去依賴破曉,是放棄了自己的強處而靠錯了人——這就是素來不看籤書而自解的報應。然而如果不是前籤有「當謀親弟兄」,以我性情豈會靠人?命運原來是這樣織就。運背時,就算命運在你眼前,也只如寶玉游太虛幻境聽判詞那樣懵懂不解。


我也替文學館求籤,多是中平或中上,常常都說要等待時機。求到不好的籤當然不說。2018年八月求到97籤「鄧通銅鑄錢」,「園林月色搖疎影。恍若鋪成滿地瓊。幾度兒童來收拾。豈知收拾總無成」,我看著一屋fresh grad同事,不禁冒汗——不過一枝籤不過半年效力,到2019年十一月, 是69籤中上「程嬰匿孤存趙」:「冬來嶺上一枝梅。葉落枯枝總不摧。探得陽春消息近。依然還我做花魁。」成了老梅就捱得過。


我喜歡龍山寺的肅殺,每到台北均去;2012年到台北誠品實習,那時已求到過53籤下下「劉先生入贅東吳」:「艱難險阻路蹊蹺。南鳥孤飛依北巢。今日貴人曾識面。相逢卻在夏秋交。」那時何謂南鳥孤飛很清楚,以致2019年10月底再求到此籤的時候不以為意;直到被捕後出來,才看到解曰:「此籤歷涉艱險。謀為不遂。不知避凶趨吉。反自捨安就危。與南鳥北巢何異。」「捨安就危」,真是講中了我這種亡命之徒,然而我是這麼喜歡,可能是一輩子的南鳥北巢。在台灣求籤,是先執一籤再擲出三次聖筊,笑筊就重來,直至神明首肯,這真是體力活,會筋疲力盡——那時為香港反送中求籤,神明一直不答,後來給出一枝很猶豫的18籤中平「王祐植三槐」:「知君指擬是空華。底事茫茫未有涯。牢把腳根踏實地。善為善應永無差。」到2020年二月最後一次到台北,神明突然爽快回答,一再給出上籤,不知是否也受了大選影響?


回頭想想,我記得住、覺得準的,多數是不好的籤,一旦美言成功者,就覺得神明講笑吧,大概還是少時「這些機會不屬於我」的心理弱勢。網上求籤常常求到武則天主題,不過自己FF,在女媧氏與李太白的命運之間淺眠一個黃粱美夢——還有其它面首的上籤等待兌現,如果有負,也不過是網上一兩分鐘的事,付諸一笑。我自然是主觀太過,對莫測天意不夠敬畏,一切是自己用來傷春悲秋。不過記住那些駭人地直接打臉的籤文,就像記住許多悲傷的瞬間,不知為何,讓我堅強——不至於接受既成現實,也不至於感受到希臘悲劇般的命運迎頭痛擊,因為命運成就我,我成就命運,亦即命運就是我的一部分,於是所有的挫折,都可以像原諒自己那樣,順應地接受下來——於是也就還可以,不倒下。


【無形.占緊你卜緊你】前置詞:卜卜(書)齋,卜人卜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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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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