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塵份子 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二)

專欄 | by  毛淳宇 | 2020-07-06

有一個意大利屠夫說過,「詩」在屠場內很重要,因為他們的工作中三不五時就會響起霹靂啪嘞骨折的聲音。他的意思大概是,在這樣苦悶殘暴,況且日常和持續的工作當中,他需要第二種語言讓他去理解眼後的自己和眼前正在做的事。這其實和一般人的工作經驗有一定的共通性。

在外面面對敵人很簡單,只管盡情地恨一個對你揮拳的人,越大的痛擊就以越大的回彈力歸還,以惡報惡,互相取消,很快對方就在自己的世界死去。但在家裡經歷過體罰的人,多半從此難以單純地理解父母這個對象。尤其是經歷到掌心的短暫皮肉痛楚消退後接下來的年月裡,他們放棄了多少自己來成全你,然後漸漸老去;但看著他們的面孔,還是那個毫不留情讓你好好記住長尺在身上留存的刺激印象而忘記犯了甚麼過錯的威權分子。在這難關重重的生存遊戲中,與你同行的原來始終是這個最親近的善惡疊影。他也不是外表看來那麼弱雞,8歲前的日子動輒就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而被打。他也像大部份男生一樣,以為事情很快就過去了,男子漢誰不是這樣長大,根本沒放在心上。但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此之後他父親的樣子就沒有變過,甚至20多年來一點都沒有再衰老過。

禪宗裡有種東西叫做「公案」。是禪者通過進修,理解禪師的敘事以達到「開悟」的方式。是為個人大死一番剎那絕後再甦的更新宇宙。不過要悟得這些案例靠的並非推理或判斷文字的能力。就像禪師會對「甚麼是佛?」這個問題以「麻三斤」;「龜毛兎角」;「鼻孔長三呎」等莫名奇妙來回答。又如趙州禪師回答狗是否有佛性時,對一個學僧說「無」對另一個說「有」。當中有無關乎的非文字表義上的跡象所能直通。松鼠為冬天積穀防饑,有將堅果埋藏的習性,為了保存著位置的記憶,牠們經常重複將同一顆堅果埋了又翻出來然後再埋。而要防止堅果被其他物種盜去,牠們會設置假的藏點來作弄小偷或是將堅果藏於一些難以發現的地方,但倒頭來牠們很多時候會弄巧成拙。有科學家指出,松鼠最終只能找回那些堅果當中的小部份,有7成4的堅果會失掉,自始長留土中。然後,長成樹。這些愚笨的松鼠倒頭來又弄拙成巧,對橡樹林的再生作出重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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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來說,生命好像全都有跡可循,卻又像「公案」般撲朔迷離,「方法」和「目的」不斷脫鈎。

在初出來社會時,他透過任職美術指導的舅父的介紹得到一份工作。以前的電影的場景佈置今天是兩個世界。那時候有人會對「香港的特務」或是諸如「浪子情聖」的故事感興趣。例如有一個故事是關於幾個醫生在休班時的公子生活,他們就要將那種美好生活呈現出來。那些醫生會在家中喝著馬天尼,在有自己的肖象畫和一兩幅高更和馬奈的畫牆前接吻享樂。在拍攝與拍攝之間的空檔,演員們會坐在那些天鵝絨梳化上談論海外投資,諸如在馬爾他組合自己的別墅資產和休假時間,或是分享和白龍王會面時應該問甚麼問題或是穿黑色會不會當災等等現代年輕演員想也想不到的對白。

不過他並不是製作團隊的人,畢竟,對於甚麼是美,他可謂一竅不通。而事實上,他後來就會發現,社會上所謂美感,原來是來至於雜誌,媒體上載著的顏色,線條和材質樣板,再複製到不同的場所的一種惹人興奮的習俗。在香港,美學是一宗遭人滅門的公案。這也難怪,有誰有閒情去和你找永恆而放棄即時的良好感覺,不過不太科學地說,這也可能是這地方精神病患率高企的原因之一。真正的療癒太花精神。對於美,他自覺無感,不過由於自幼在家中被培養出一種一毛不拔近乎寒酸的極度節約習慣──事實上有多次遭受體罰是因為他浪費食物──每次他沖泡茶葉時都有種「勿体無い」的內疚感﹐直達茶葉的內部精神,總是會泡過20-30次才達到捨得,仍在丟棄時覺得不對勁,深怕還未窮盡茶葉內涵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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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當時給他介紹的是一份到死者的家收集物件的工作。因為很多時候,珍貴道具就是來源於此。當然,不珍貴的物件始終佔絕大多數,他們亦不願意騰出空間收納所有,於是也以利己的初衷將多餘的道具分配給有需要的人。例如是將椅子運到離島的一些老人家處。這裡說的離島並不是那幾個熱門的大島,而是我們在這裡一輩子也未必有機會去的一些零零落落但還是有些人居住,包圍著香港的碎塊地。他當時看見那些散落在外圍島嶼的老人,他們並非貧窮,有些還很富有,只是不會為了坐得比較安全而付出一整天舟車勞頓去運送椅子回家。所以他到過很多香港人前所未見的地方,交了很多沒人想交的情。

在這幾年的差事裡,他見過最多的是杯子和芬達玻璃瓶,通常都是碎得一地都是,還有就是蟑螂屍體。他也留意到這地方有大概五至六種生活方式,雖然這五六種之間確實是差天共地,有時甚至讓人難以置信他們在生的大部分時間居然是同一個地方的人,有些更是鄰居。但在他印像當中,方式,也真的只是不出五至六種。有一次,他到達後以為回了自己的家,有9成的物件在小時候的家見過,尤其是房間有著一模一樣的床鋪、海報、書籍和家品;他穿梭過無數掛十字架、擺神檯的家居,但真正連繫這些人家的不是同一種信仰,而是保險單和介紹書。這份差事就張他不用透過閱讀和看新聞也能通往社會的門。

「黑泥白石反光水,黑泥白石反光水。」

一次,他在海島山區晚了回程,跨山時天已經全黑,他口裡唸著夜行口訣趕路,心中浮起「一行又一日,蟻亦山中行」這首少時家中父親掛起不知哪裡買來,種田山頭火的字畫。不遠處還有野狗在跟縱他。他氣急敗壞地逃命,來到一個路口,看見一只貓站著,貓望著他又望望身前一包食物。他迅速上前打開食物,掉了給野狗吃,牠們便沒有再追上來。然後他摸摸貓的頭頂就繼續前進。

走到碼頭,他回頭看,狗沒有出現,而貓仍然緊隨其後。他稍為放鬆了就去逗逗貓,他看到貓頸部有個金屬掛牌刻著1960年。他不以為已就抱起了牠。那兩只野狗吃了兩排85%的黑巧克力,現在已經奄奄一息,在兩星期後一部分將成為附近野豬的飼料,另一部分被埋到附近的農田,在三年後長成一顆特別的蒲公英。

而從來沒有人留意到,跟著他的這只貓已經活了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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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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