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塵份子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三)

專欄 | by  毛淳宇 | 2020-06-15

這只貓現在的名字是「iki」。在這之前,牠曾經有過「薯片」、「土土」、「蠔餅」、「西田」、「Daisy」等名字。iki是只工整,近乎是動物界裡代表普遍大地的預設麻色系鯖魚虎蚊貓,60%褐啡;30%白;10%黑密集地從頭鋪展到尾,跟麻雀和松鼠可以集成一個親切無害扭蛋系列,與霓虹或人造螢光抗衡,讓觀者的雙眼得到一點保護。驟眼看,牠就一只斑駁的成貓,而且外型細節完整得近乎完美,沒有缺掉一角的耳朵;也沒有因為截斷而隆起,毛髪唯有在截口長出回復成球狀而不是流線的尾巴。每次站著,尾巴都以適當孤度沿著側腩完滿地擺放至前腳上;眼睛圓亮得像分子料理的成品,以新月形的眼線載著、臉下倒三角的鼻、嘴樣式也沒有絲毫衰舊的跡像,長短毛安排有序,毫無歳月留下在老貓身上應有的參差。除了叫聲是「吖吖」而不是「喵喵」讓人有點意外,再驟眼看,或仔細看,可以説牠是八個月大,五歲或是十二歲,都不可能看得出牠是一隻見證了幾代青年精神誕喪,在各地流動了六十年,仍然活躍,而且會一直活下去的「貓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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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迎著風中的粉塵,看著那一段時期的人衝向死亡,和一些後來的人,在地上的花草一樣長出,暫時存活,然後一同衝向死亡。在統一或是分離的進程中醒著睡著,嗅到這裡向來都被兩只無情的獸擔著,對牠們來說,地上生長出來的只是雜草,不是個體,這裡甚至可以沒有人,但得有「主義」,要麼被操縱要麼被遙控或是極端或是調控地讓這裡的單調乏味難以承受下去。香港的普羅大眾,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放在每天的交易量和其衍生的各種周邊華麗之外,早已活得像外省人,更遑論實際上的移民,簡直比隱形更無蹤影。是風和日麗、專業地以虛幻措詞介紹著咖啡豆的酸度和焙度;沽量和買量,也是在中暑的臨界下萬無目的地拿著塑膠袋拐腿行走,也是活力四射適合跑步的陽光,也是讓人需要盡快逃離的熱空氣,也是打樁,也是煙霧彈,也是朝不保夕,也是自由工作,也是橋頭堡,也是轉口港。香港地連壓力來源也複雜過人,為作社會主流的本地人,沒有奴隸或被種族屠殺的歷史,但作為一個龐大人口,180年來一直被各種神話和謊言編織成殘缺不圓的自我。除了幾種被架構認可的王道技術可以選擇某種是非,就只有李嘉誠和葉繼歡的英雄故事,其餘大多數都是保險不會賠的夢。等待爆破。政體之爭確實存在,但當下更具體的是一種出於失望的爆炸,再多的言論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毛塵份子 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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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混亂、寧靜、文化、習俗、困惑、魅力、矛盾,都被iki吸收了。牠看到狂變在緩慢的日常中無常地蘊釀。這些年來,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家庭中聽到「今宵多珍重」這個想法,從陳百強的版本到LMF的版本再到MLA的版本,這夥鬱悶、焦慮的炸彈循例地形成。

「I am sorry.」「I am sorry.」「I am sorry.」

那一天牠由早到晚聽到很多這樣的話。那是西田老闆的喪禮。

西田老闆80年代從日本來到香港,任職於當時曾經存在,尚且有利可圖的外資礦產公司。在南丫島模達灣附近的村屋定居下來。當時仍叫「蠔餅」的iki碰到他。那時候南丫島的年輕人大多離開了,到大城市香港掘金,去追求貿易,要成為老闆,要成功,脫離那些任憑多聰明也滾不起幾両快活的沙灘和鹹水,剩下老人和貓狗在島上。當時西田獨自在灘上露營,正在採集炭枝,但濕氣使得很多木條難以點燃,還把西田雙手弄得黏黏的。正打算放棄時,踩下去就聽到「吖」的一聲慘叫,西田以為自己踏到什麽,還心怕誤殺了某只可能差不多絶種的盧文氏樹蛙,這種他從書上看到,首先於南丫島發現,香港特有的品種。照照地上,iki已經瞬速彈離,他看到腳下一堆乾草和樹枝,拾起來發現是溫暖的,就拾起一些,拿回營邊生火。

【毛塵份子 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二)


火緩緩地燒起,是一種溫暖,健康的程度的火,不引人注目但足以讓人安坐在旁,靜觀幾個小時。西田將一條靖魚配上青蔥放在鋁盒內燒煮。躲著的iki聞到香味就本能地叫了出來,西田抬頭,兩只反光的眼珠出現在西田的注意中,貓體吸到火光變成暖暖的淡橙色走到他面前,於是西田將魚給牠分了一半,看著牠一口氣吃完。西田揉著手指哄逗iki,輕撫牠頭頂一下,牠發出了無聲的一下輕鳴。


自此,西田在香港有了生活同伴。每次接電話,西田都會自述名字Nishida(西田),牠都會叫,那西田就開始恆常地這樣稱呼他。西田每晚也會拿起他從日本帶來的藤次郎或是「旬」的三德刀,將一些南瓜和三色椒切丁,另外再白煮兩份靖魚。然後隔週上山露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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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田因為在京都的企業被上司要求代替承受業務失誤,因而失去了發展機會。於是決定來香港求生。西田是個簡單的人,在他來說,他自己也犯過很多過失並也由別人來承擔過後果,於是他視這為整個生態的一部份。可是,對於香港,他卻是非常不習慣。他覺得這裡總是有點奇怪,但由未能具體到從日常生活的哪一部份特別指出來,可能是潮濕、可能是超市買來的三色椒,三種顏色吃起來都是一樣淡而無味。雖是這樣,他卻喜歡這裡的人比較不會恭恭敬敬和先禮後兵,而是以不耐煩來應付所有確實值得不耐煩的人和事。他覺得自己的體內有一個壓縮器,會將情感的形狀改變成特定的表情。Nishida卻沒有安裝這種裝置。當牠目無表情地大叫的時候其實是快樂地愛或是投訴地愛,從牠那裡可以觀察到喜怒哀樂的原來樣子,其實大概都是差不多的模樣。有時只是特定地看著某一片海景、某一處沒人的風景,看著地上Nishida在伸懶腰,他其實也看不出甚麼區別,但其餘時間,他就是很想離開這裡。

某天, 中英聯合聲明簽署那刻,Nishida正在屋外和一只狗打鬥,西田望著窗口,天色沒有因為人的什麼協議而起變化。他也是對牠說,也是自然自語地說

「悩みを手放して

この夜を大切にしてください。」

(放下愁緒

今宵請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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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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