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Let it 糕】烤箱裡升起的願望

散文 | by  洪曉嫻 | 2020-05-21

已經忘記了是幾歲的生日了,七歲還是八歲。


從前餅店流行厚重的忌廉蛋糕,那嚇人的脂胭紅與鵝黃忌廉像是女童裙擺上的皺摺,一重一重,配上珍珠糖飾,中間那層海綿蛋糕夾著罐頭水蜜桃和菠蘿。在外公寄給媽媽的相簿裡夾有這樣的照片,小小的我穿著和桌上放著那款蛋糕差不多的紅色波點蛋糕裙,笑臉紅紅地與外公外婆太婆舅舅們過兩歲生日。


那條蛋糕裙,如同許多我年幼時穿過的裙子,被外婆珍而重之地收到舊居閣樓的木衣櫥裡,這三十年來拆遷搬家,外物離散,我的裙子們卻被外婆一再帶在身邊,並且在我女兒兩歲的那年,一件一件翻出來,新簇亮麗,像是剛剛從我上脫下來,套到女兒胖嘟嘟的身上。


兩歲生日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雖然遠離父母,但只要與外公外婆一起,嬰孩時期的我眼裡大概時常充滿粉紅色的泡泡,比忌廉蛋糕還要甜膩。


後來,我便再也沒有慶祝過生日。也避開一切的忌廉蛋糕。


最開始是為什麼不想吃忌廉蛋糕呢?是口味還是小女孩嚐鮮,我盼望著生日的時候可以吃到一口黑森林蛋糕,朱古力與櫻桃,聽起來像童話裡的冒險,七歲還是八歲生日前我跟父親說,給我買一個黑森林蛋糕吧。彼時的黑森林蛋糕可能是每個小孩的願望,餅店裡時時缺貨,得早早預訂,白羊座的父親自然沒有把我的願望記在心裡,生日的那天他領著我出去買蛋糕,我還記得那段路,從天后的家沿著電車路一直走,經過舅婆的家,去到剛剛變成桌球城的皇都戲院(我父說,我出生前,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場皇都戲院上映的電影),臨街的是紅玫瑰西餅(誰會想到這種紅,往後成為了青年流下的鮮血),黑森林蛋糕早已售罄,父親隨便就買了忌廉蛋糕,我失望地捧著蛋糕回家,一路上碎碎念我最討厭忌廉蛋糕了爸爸為什麼不早一點預訂呢?(親愛的父,如果你有聽過我曾經的祈禱與渴望)


七歲女孩的怨念肯定是很煩人。父親生氣了。回到家,他把我,連同那個忌廉蛋糕,一同鎖在我的房間裡。


【無形・Let it 糕】 一年一局


痛哭的畫面重疊、錯亂模糊(父把我鎖在屋外的時候我只懂哭,哭到鄰居探頭八卦,我為什麼不跑走呢?有時候我會恨那幼小的自己的懦弱),擦乾眼淚後我帶著房裡的玩偶陪我慶祝,對影不只三人,我召喚出許多想像中的朋友,只要我希望,生日的氣球會在我的房間裡升起,但父親從門外聽到我們私密的笑聲,他開門,把蛋糕扔出去。(我寫過的,我父一個字也沒有看過)


我母說,你和父親八字不合,一生日便會吵架,以後我們一家人不慶祝你的生日了,媽媽早一天跟你吃生日蛋糕。


其實我不記得還有哪次了。我沒有少吃過蛋糕,只是不在生日的時候。


十八歲以後也開過盛大的生日派對,酒精與歌聲,和一大班同學在一起,唱什麼歌都忘了,只記得有甜美的蛋糕,也有甜美的汽酒,一喝便醉,輕飄飄的,像海綿。


我開始沉迷吃蛋糕,路過蛋糕店要順手買一切餅回家,彷彿一切的困難在蛋糕面前,都會簡單得不需咀嚼。每星期都吃,開心的時候吃,不開心的時候也吃。連生病躺在醫院,也願望情人給我帶一片蛋糕安慰。


我不是沒有嘗試過烤蛋糕,當友們在臉書上開始升起戚風蛋糕的熱氣時,我也禁不住跑去買了發蛋器和麵粉,仔細計算好,蹲在家裡的小烤箱前熱熾地等待。


升高,打開,崩塌。


許多許多個,像下了咀咒那樣。


其中一個倒塌的蛋糕,我當成了生日蛋糕送給了父親,他沒有說什麼,吃下了大半個。


不烤了,沒有天份的事不要徒勞。就像緣份,有時候是徒勞的。


再後來女兒出生,我總想著要給她親手做許多許多,我問女兒的父親,你教我烤蛋糕吧,像那時候你給我烤黑森林蛋糕那樣。他推說自己不喜歡做蛋糕,總是找到拒絕我的借口,或是乾脆對我的話視若無睹。我不服氣,我說我一定能烤出戚風蛋糕來的,便一頭埋在廚房裡,裂開一隻又一隻的雞蛋,迎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而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步驟出錯,如同我最開初的生日願望。


模具換了又換,據說用鑄鐵鍋比較容易做馬上便去抱回一隻,結果還是烤得半生不熟崩壞不已,我不知道錯處,也不知道怎樣矯正,幾乎想要出去訂造一個回來給女兒過生日,反正她不會記得。


第十五還是十六次後,終於。


在女兒一歲生日前我一口氣烤了三個六吋戚風蛋糕。


忽然之間就烤成了(那紅紅的火紅,與父親一起燒紙錢的那個夜,爐火不能滅),之後還烤過許多許多,戚風、天使、棉花、長崎,魔法一樣的名字我全都熟悉了,只是全蛋打發的海綿蛋糕仍舊是未能打開的那頁(父親對母親說,他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無法好好地告訴我他愛我),原來也不存在什麼秘密,便都是蛋奶油麵粉,來來去去,蛋白打發起來像雲朵,風一吹便散,一刻都不能等待。或者,不能等待,便是所有秘密的解語。


【無形・Let it 糕】 婆婆買的瑞士卷


女兒不知前事,在照片裡看到自己一歲的生日蛋糕,喜滋滋地要我烤生日蛋糕,我問她什麼叫生日蛋糕呀我時時都烤蛋糕給你做點心。她說,生日蛋糕,上頭是有厚厚的忌廉,還插著蠟燭的。


我算著已經許久沒有在外面買過蛋糕了,只要我願意,每一天都可以吃著愉快的甜點,女兒搬出工具,不到四歲的她拌著麵糊,我說你再長大一點,就可以獨力烤蛋糕了,她問我為什麼,我沒有回答她,因為這樣便不必苦待誰的饋贈,我在打發好的忌廉上灑上香草豆莢泡過的酒,在戚風升起的時候,給她轉出一朵潔白的玫瑰。在她的蛋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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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曉嫻

詩人,女子。1989年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大學時期參與吐露詩社、中大學生報。曾任《字花》編輯、青年電台/電視節目主持,出版個人詩集《浮蕊盪蔻》。現於中學任教寫作教育及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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