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清刷過的一切只能反覆髹上

散文 | by  洪曉嫻 | 2021-02-13

我本來不打算寫下來,至少不是現在,此刻。


白煙在我腳邊爆開,劈劈啪啪,咋的一聲。許多年前的夜,我牽著a的手,我們穿的一身藍,高跟鞋,咔咔嗒嗒,從灣仔修頓球場,沿著電車路,經過軒尼詩道、崇光百貨,那時候還沒有希慎廣場,就這樣踩著高跟鞋走回家,我經已忘記了路上的話語,只記得燈光寧靜,我們在街上行走,旁若無人。


我牽過的手。後來失散,然後就是永別一般。我再牽別人的手,也是如此的路徑,行走、停下、不捨、告別,有過許多許多,但從沒有一段,比起如今更難以言說。


靜止的夜晚,空氣裡都是躁動。曾經我們走在路上,不逃竄,不驚慌,就那樣子慢慢的走著,更像是散步。灣仔的橫街我總記不起名字,深藏在市井裡的太原街、汕頭街、廈門街,在一大片綠的牌檔下是玩具與花、肉腥與市聲,小巷小店,貨物掛滿頭上地下只淨下兩人共肩而行的行道。另一頭是菲林明道、盧押道、馬師道、史釗域道,連接出海,那是曾經的陸地,滄海桑田,只是滄海爾後只種出高樓,沒有花也沒有果。這樣的一座城市,分割成兩半,一半故土、一半他邦,但都不是我的。不是我們的。


我記得向海的一方,那是2005年,我16歲,跟著韓農的遊行隊伍,從鵝頸橋一直往前走,她披著一條旗幟往前跑,我站在燈籠街的點心店上停佇,又跟了上去,他們是在馬師道還是菲林明道轉右衝破防線的呢?我只記得我到達時防線已經潰散,我走在行車天橋上,第一次,從前坐巴士去灣仔碼頭,到了馬師道便轉右,往會展、往藝術中心。周圍的人是鬆散的,我跟其他人一起爬了上圍欄。天色微微發暗,有雨,後來有煙、有水。我都不在,但我後來會在的,只是我還未知曉。


我的記憶老是停留在微小微小的細處。


原來軒尼詩道的起點是祟光百貨。坐在電車上地面老是黑壓壓的人,少女的時候光陰太多,放學了就去逛商場,一家一家,也沒有錢買,眼巴巴看著櫥窗裡的泡泡裙與高跟鞋,只能買一對耳環四五十元,還附送穿耳洞,我的耳洞第三四五個就是在銅鑼灣地帶打的,打的時候還問痛不痛,穿耳的槍啪一聲耳朵發熱,像羞紅了的,這些傷口多年以後又一個一個埋合了,留下小小的肉芽,一粒,像極小極小的珍珠。其實我怎會不記得軒尼詩道的起點,「東角道轉出去軒尼詩道大十字」,我們約會的路口,一千幾百人,算不上是多,但已經足夠擠滿一條小小的東角道。


右拐就是電車路了。那一年白衣白幡黑詩句,送別一個義人,路上無語,只有詩的聲音迴盪如弔唁。不知不覺。走了好多次,從頭到尾,而最終有一次是送別我們自己的。送別我們的從前。


我有自己對於這段路的理解與印象。這一段路五光十色,消費的人付鈔,情人擁抱,大十字的人頭擠踴,夏天的汗如雨下,一段十分鐘的路走了一小時,也沒有人有怨言,有時候人少,急步,到鵝頸橋下聲音環迴,然後是鼓聲與舞、富德樓對街有問暖的朋友,灣仔的街道寬闊,溢出的人群在闊路上又靠向一邊,駱克道是酒與迷醉,我跟不是情人的L在那裡喝過一場又一場烈酒,半醉下過份清醒我獨自在街上踱步,又回到他的桌邊,虛度的時日,鼓聲裡有他的節奏。舊的拆毀或建起更精緻奢華的虛假的老日子,庇護的教堂與歇息的球場,母親第一次和我走過這段路時我披著灰色的斗篷,與路上遇上的每一個友人介紹這是我的母親,是嗎?是斗篷嗎但那明明是盛夏,記憶會錯亂混淆,疊影重重,是故我怕忘記,記不得的是忘記還是記著。


我們走向終點,以為的終點。


一段路反反覆覆,所謂的終點是迴圈。2014年,九月。我兩天沒有睡覺,在廣場裡不知道街道上,我以為已經沒有人了,C說不是的外面全是人,塞給我兩支大聲公,我跟其他人走到外圍,原來已是人山人海,大家坐下來,絲毫沒有越過防線的跡象,煙沒有預兆地落下迷了眼睛,此後一個月我一直咳嗽、發燒、哮踹,記憶埋在身體裡,成為我的一部分。晚上誰又再遞給我大聲公,叫大家回家吧,我一段一段路跑,說完了我們幾個繞了好大段路,從灣仔倒流回銅鑼灣,沿路汽車響咹,奔馳過去。走到信和中心的天橋上向下望,軒尼詩道眼下的車撤走,只有鐵馬拉動的聲音如滾輪,無法制止的,一夜間又聚滿了人群,人群離開一處又聚去另一處,那個路口,波斯富街。我們在一段又一段的十字路口上決定了彼此的方向。


終於會有一步是不退讓的,明知道會輸的,但就是不退讓,至少讓我們不退讓那麼一次。


街上可能很久也不能再聽到那些節奏了,我以為每一年的日曆上都能夠圈出那樣的日子,走同一條路,一直到老去,想起來也難免悲傷,如果只能一直走同一條路的話。逐漸下來有愈來愈多的日子,已經無法圈起,有很深的恨意在其中,不可能和解的。街上靜默如死,清刷過的一切只能反覆的髹上。


槍枝、火光,街上再也不需要鼓動,鐵枝與磚頭就是進行曲,我在哪裡,黑衣黑眼睛,我罩了一身長裙繡滿了花,像去一個隆重的約會,其實我只想牽一少年的手,甚至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他們的手發抖滲汗。T說他在史釗域道,兜來走去無法回來,像死過一回,其實我不過是在電腦城,但路途的距離並不真正以公里來計算,正如我們都不知道死過一回是怎麼樣的感覺,但記得子彈擦過耳朵的聲音。嗡一聲,辦認出其中的分別與溫度,轉身跑去澆滅。白煙迷離了整條街道,太原街的牌檔都關門了,人們竄逃的時候彷如螻蟻,少年們在房間裡坐在地上寫作業,我說你們怎麼還有作業在背囊裡,後來時勢急速變壞,已經沒有人在寫作業了,換成一封遺書,帶在身上。


有一次H醒來,人群已經散去,他從維多利亞公園開始,走到金鐘道,我問他有人嗎?他說沒有。那你走行人路還是車路?車路。巴士已經重駛了,一個人的行走這樣有意義嗎?他說有。


一切的痕跡已然抹去,我們寫下的字句與盼望都被抹去,成為禁語,不再迴盪的口號在半空裡混合眼淚與血,現在我們都只能一個人走這一段路,並且覆述,一次再一次,就疊在被油漆刷去的方格裡。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電腦城與廢墟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

活動由灣仔區議會贊助
主辦:香港文學館
協辦:灣仔區議會文化及康體事務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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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曉嫻

詩人,女子。1989年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出版個人詩集《浮蕊盪蔻》。現為生活KIDSCLUB創辦人之一,也教寫作,在大地、孩子與暴政間摸索仍有什麼自由生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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