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食事】至少還有廚房

創作 | by  何秀萍 | 2018-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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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原來讀吉本芭娜娜的《廚房》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沒廉恥地硬要跟人拉上關係還可以説我們同年出道,她以《廚房》這小説踏入文壇,我以《那個下午我在舊居燒信》踏入詞壇,但人家成就非凡,產量豐富,本人則不思進取,一事無成,還好意思説出來。


然而最想不到的是這些年來我竟跟「廚房」這名詞這空間發生著不同的關係。後八十年代,「廚房」只是我閲讀的一本日本流行小説的名字和題旨,那年頭與父母同住我甚少踏足廚房,頂多進去拿東西吃,切肉點火做菜從來不納入我日常活動之中。十年過去,命途帶領要在舊金山住下,佈置一個二人之家的廚房,毫無頭緒,只隨直覺,到大型家用品店選購廚具,東摸西試玩了半天,樣樣想買,結果有些鍋具還是從親戚廚房移徙過來。


一個自小愛吃的人終於覺悟要吃就要煮,也因為愛吃於是不討厭煮,反正新生活一切新鮮,很多東西都由零開始學習,包括開車。到底還是學做菜最熱心,因為天天都要吃,而且由上菜市場買菜到做好上桌的過程都是好玩的,大手買入食譜當閒書看,彷如回到小時候扮家家酒,對一個喜新鮮愛食物的人來説既有娛樂性亦有滿足感,玩過中、西、日式便當、甜點、野餐,足可以自欺欺人自稱主婦。


過了一段時間,掌廚稍為上手,放下鑊鏟拿起筆還寫了一首歌詞叫《我愛廚房》給盧巧音唱。初稿好像就是伏在廚房的用橋牌桌充當的餐桌上寫的,順便留意爐上燉著的紅燒肉別燒焦了。


吉本寫廚房冰箱旁的地板是女主人公在祖母過世後,孤苦伶仃的她唯一能憇然安睡的地方。後來她被別家人收留了,睡得好的地方也是一張在廚房旁邊的沙發。在三藩市的那個家,廚房到沙發的距離也不過數步之遙,家事做累了的那些天,我也會挨在沙發上小睡片刻。


外國地大人少,個人空間很足夠,而且一個住家的基本配套很齊全,人們集慣在家用膳、宴客,很多家庭都很著重廚房的設施和實用性。在美國的那幾年,到訪過很多寛敞舒適又友善的廚房,我開始培養出居家過日子的概念,更加對廚房產生了一種倚賴的感情,跟《廚房》的女主角一樣,覺得它是最安全可靠的一角安樂窩。


世上畢竟沒有長治久安的地方,當我還在實習烤雞和牛肋排的火候掌握得更準確些時,命運大神又驅使我回到香港。自力更生的十年,換過四個地址,縱使住的房子都有廚房,有兩處更甚為設備整全而我卻甚少做菜,人們問起,説已忘了怎做。


想不到忘不了我的是廚房,輾轉到如今成為我主要工作的地方,從在書中讀到一個可愛可哀的到自己掌管操持的再到為剩材起死回生的一片小天地。原來三藩市那些年是為今天做預備,前半生饞咀好吃是為了今天看到什麼食材都不怕。每天都不知明天煮什麼和煮給什麼人吃的挑戰性和好玩度遠比餵飽固定的一個人高。只是,偶爾還會如櫻井美影般午夜夢回:「説到什麼最讓我懷念,就是地板的黃綠色⋯⋯住在那兒的時候超討厭那個顏色,搬走之後卻格外眷戀。」


我那三藩市廚房地板的顏色是比黃綠更普通更令人厭惡的米白色,然而我到現在都常常記起它被我趴在上面用消毒劑拭抹後散發出來的氣味,是一種光潔透明的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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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萍

寫字、填詞、演戲、播音。享樂主義印象派自由魂,記好唔記醜,報喜不報憂。2017年5月開始在「油街實現」煮持《一時入席》。面書專頁:一個女人・行樂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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